《通用电气：公司的兴衰》是美国财经作家威廉·D.科汉撰写的一部深度商业史著作，以通用电气（GE）——这家曾代表美国工业巅峰的巨头企业为剖析对象，全面追溯其从19世纪创立、20世纪辉煌到21世纪走向分裂的完整历程。通用电气一度以灯泡、航空发动机等发明定义现代生活，其管理模式和股东价值理念被全球推崇，却在2021年因业绩持续下滑宣布解体。作者凭借对多位核心高管的独家访谈（包括传奇CEO杰克·韦尔奇生前的6次采访），结合严谨档案研究，揭示其衰落背后的深层原因：并非时代必然，而是源于企业内部的权力斗争、领导层傲慢、战略失误与文化僵化。本书不仅是一部企业传记，更以GE为棱镜，折射出美国资本主义的基因与困境，为所有企业管理者提供了一面反思之镜。科汉以调查记者的敏锐与作家的叙事力，将商业逻辑与人性的复杂性交织为一体，使这部作品既具学术深度，又充满戏剧张力，被多家权威媒体评为“史诗级的商业启示录”。

译者序
盲人与大象的故事
引言　赛厄斯康西特海滩之行
第一章
两位父亲011
第二章
两次危机027
第三章
无线电之争039
第四章
电气阴谋055
第五章
来自塑料业务的小巨人：杰克·韦尔奇079
第六章
权力的良性循环101
第七章
雷吉与杰克109
第八章
初上巅峰135
第九章
蜕变之痛147
第十章
杰克的新军团159
第十一章
两次收购179
第十二章
通用电气的资本帝国199
第十三章
洛克菲勒中心之巅217
第十四章
长袖善舞233
第十五章
管理收益257
第十六章
终极对决 275
第十七章
新“教皇”诞生 327
第十八章
一个好日子
第十九章
拆解巨无霸
第二十章
梦想启动未来
第二十一章
盲点
第二十二章
变卖家当
第二十三章
打造工业霸主
第二十四章
若欲弑君
第二十五章
狐守鸡舍
第二十六章
“艾森豪威尔”文件

引　言　

赛厄斯康西特海滩之行

楠塔基特高尔夫俱乐部非常隐秘，以至于在里程碑路上没有它的标识。
里程碑路全长6英里，贯穿整个楠塔基特岛。作为大动脉，它把这个充满优
雅历史气息的小镇连成一体。渡轮从大陆马萨诸塞州出发，经过30英里的
航程后停靠于此，游客登岸之后，即可前往位于小岛最东端的赛厄斯康西
特海滩（Siasconset，人们经常把这里简称为“Sconset”），这是一个充满着
艺术气息的古老渔村。如果你尚未取得会员资格，不小心将汽车驶入通往
俱乐部的车道，或是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直接前往俱乐部，那么，在距俱
乐部主楼大门几百码的地方，肯定会有保安拦住去路，建议你掉头。

楠塔基特高尔夫俱乐部目前的会员费为每人47.5万美元，是投资银行
家埃德蒙德·哈吉姆（Edmund Hajim）创立该俱乐部时的两倍多。1995年，
俱乐部迎来了第一批50名会员，当时收取的会费为20万美元。当时他打算
将其作为附近的桑凯蒂-海德高尔夫俱乐部的替代方案。桑凯蒂-海德俱乐
部创建于1923年，据说等待取得会员资格的名单已排到几十年之后，尽管
一直不清楚这是为了把不受欢迎的人拒之门外，还是因为入会需求确实与
这样的等待相匹配。在桑凯蒂-海德俱乐部，人们能感觉到一种传统的魅力
和老旧的绅士气息。当然，如果你能拿到会员资格，桑凯蒂-海德俱乐部的
会费确实便宜得多，所以它的会员中包括很多常年居住于此的居民，他们
对楠塔基特俱乐部高昂的费用望而却步，因此，桑凯蒂-海德俱乐部自然成
为最好的选择。“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日”（为纪念哥伦布1492年首次登上
美洲大陆而设立的节日，时间是10月12日）那一周的周末，也就是楠塔基
特“赛季”的正式闭幕日，只需花费25美元，任何人都可以到桑凯蒂-海
德俱乐部打一轮高尔夫。这仅仅是一次象征性宣传活动，参与者和成为会
员的待遇完全不一样。但有人觉得桑凯蒂-海德俱乐部正在改变；近年来，
一些犹太人陆续成为俱乐部的新会员，而高尔夫球场的季后优惠活动似乎
消失了。

如今的哈吉姆已有86岁，当初他完全有资格成为桑凯蒂-海德俱乐部
会员，但等待已让他感到厌倦。作为一名优秀的高尔夫球手，他喜欢讲述
霍雷肖·阿尔杰（Horatio Alger）的故事，以至于人们感觉哈吉姆就是阿
尔杰本人。哈吉姆出生于洛杉矶，从出生那一天起，他的家庭就支离破碎。
在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哈吉姆被迫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父亲告诉他，
母亲在分娩时已经离世。母亲其实还活着，而且过得不错。在“大萧条”
时期，父亲彻底破产，成为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但哈吉姆并未沉沦，相反，他学会了在逆境中生存，并克服了人生道
路上的重重障碍。他不仅拿到罗切斯特大学的奖学金，而后还进入哈佛商
学院。作为叙利亚裔犹太人的后代，拿到MBA学位的哈吉姆来到华尔街，
并在这里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2008年，他向母校罗切斯特大学捐赠
3000万美元，这也是该校有史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捐赠。此外，哈吉姆还
为全美多所高等学院或大学的200多名学生提供了全额奖学金。此时的哈吉
姆已成为不伦瑞克学校的董事会主席，这所小型私立学校位于康涅狄格州
的格林尼治市，这里也是他在楠塔基特以外的经常居住地之一。

但桑凯蒂-海德高尔夫俱乐部还是拒绝了哈吉姆的会员申请。这对他
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实际上，那时哈吉姆刚刚在岛上修建了一所近7000
平方英尺的豪宅，可以俯瞰整个楠塔基特港。每每想到今生可能都无法在
楠塔基特打上高尔夫，甚至让哈吉姆曾一度萌生离开这座小岛的念头。但
哈吉姆深知，暂时的挫败是一切成功的必备前提，因此，他并没有悄无声
息地溜走，而是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哈吉姆找到高尔夫
球场设计天才弗雷德·格林（Fred Green），准备开启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
务——从零开始，在楠塔基特这个弹丸之地建造一座新的高尔夫俱乐部。
就像他们在韦尔和后来在伦敦郊区萨里的昆伍德高尔夫俱乐部做的那样。
为修建这座俱乐部，他和格林找到了特里斯特拉姆·科芬（Tristram Coffin）
家族的后裔，这个家族在17世纪60年代来到这里，成为岛上最早的白人定
居者之一。经过协商，哈吉姆最终以800万美元的价格从他们手里买下约
300英亩土地。

按照预算，修建18洞海滨球场、俱乐部会所及其他相关建筑还需投入
2000万美元。为此，哈吉姆招募了一批腰缠万贯的“新贵”，其中就包括
前摩根士丹利大亨、与哈吉姆合作创建精品投行的合作伙伴罗伯特·格林
希尔（Robert Greenhill），还有后来因财务欺诈而受到指控的圣达特集团
（Cendant Corporation）的首席执行官沃尔特·福布斯（Walter Forbes）。在
20世纪60年代，楠塔基特决定扩建原有的小型机场跑道，这让阳光小岛迎
来一大批亿万富翁，他们乘坐私人飞机，纷纷来到楠塔基特享受阳光与海
滩。哈吉姆的新俱乐部于1998年4月正式开业，与桑凯蒂-海德俱乐部相邻
而立。

和楠塔基特岛上的很多风物一样，这家俱乐部的出现没有丝毫的突兀
感和陌生感，它似乎已存在多时，或者说，原本就属于这里。俱乐部会所
坐落于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上，建筑物采用灰色木瓦结构，错落有致，犹
如连绵的交响乐团，沿山坡缓缓下降，一直延绵切入蔚蓝的大西洋，站在
会所中，一幕巧如天成的景象尽在眼中。有的时候，人们甚至会把这里误
认为是非洲的塞伦盖蒂大草原。夕阳西下时分，驻足会所的露台，雄伟而
壮观的日落美景令人叹为观止。


~ ~ ~ ~ ~

2018年8月，就是在这里，杰克·韦尔奇（Jack Welch）邀请我共进午
餐，作为美国商业历史上最杰出的代表人物和领军者，此时的韦尔奇已年
过八旬。在我们当时就餐的位置，低头即可俯瞰高尔夫球场的第九洞。韦
尔奇与哈吉姆年纪相仿，却远没有他那么优雅。当时，韦尔奇只能借助拐
杖或者他所说的“马车”（一种三角形的三轮助行器）试探性地四处走动。
从1995年第一次心脏病发作开始，韦尔奇先后接受了五次心脏搭桥手术，
在随后的多年时间里，韦尔奇一直存在健康问题。2009年，他因葡萄球菌
感染住进纽约的一家医院，在经过92天的抗争之后，他与死神擦肩而过。
实际上，韦尔奇从来就不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人，而今看起来更像个侏儒，
与蜷缩纤弱的身体相比，脑袋大得似乎不成比例。即便如此，他依旧思维
敏捷，更重要的是，他个性中的魅力与耿直依然如故。

在执掌通用电气近20年的时间里，韦尔奇已成为传奇。他让通用电气
成为世界上最有价值的公司，如果时光倒流，在属于韦尔奇和通用电气的
那个时代，他们无疑是市场精英联盟中的翘楚——只不过这个联盟如今已
被苹果、亚马逊、谷歌和微软等一批新贵企业所统治。尽管辉煌不再，但
韦尔奇所打造的通用电气，始终因被视为世界上最受尊敬的企业而永载史
册，而韦尔奇本人，也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受尊敬的企业领袖之一。尽管
在最初接手通用电气的几年里，他曾一度被视为令人恐惧甚至是毫无人性
的首席执行官，尽管他从不避讳谈及自己的缺点，但所有这一切不仅没有
丝毫减损他的伟大，反而让他更趋近于完美。在他的职业生涯中，韦尔奇
曾屡次因旗下公司陷入困境而遭受非议，但他每次都能涉险过关，以至于
被人们称为“扳不倒的杰克”。还有一段时间，人们曾称他为“中子杰克”，
他在成本削减方面的雷厉风行确实让员工心惊胆战，为确保企业大厦屹立
不倒，他经常进行大手笔的裁员和成本压缩行动。当然，韦尔奇本人非常
厌恶这个绰号。


2001年9月7日，韦尔奇从通用电气正式退休，那时，他已当之无愧地
成为“世纪CEO”。韦尔奇曾有机会成为楠塔基特高尔夫俱乐部的创始人
之一，但他拒绝了哈吉姆的邀请。不过，他后来还是没有禁得住哈吉姆的
诱惑，在缴纳25万美元会费之后成为俱乐部的一名会员。

在属于他的那个时代，韦尔奇几乎就是一名零差点的高尔夫球手，尽
管没有赢得过俱乐部冠军，但他曾在楠塔基特高尔夫俱乐部赢得过很多场
比赛。但韦尔奇在桑凯蒂-海德俱乐部同样不缺少高光时刻，他曾两次赢得
俱乐部总冠军，当然，他也是那里的会员，而且几乎是资深级别的永久会
员。（可以想象得到，桑凯蒂-海德俱乐部肯定不会让韦尔奇排队等待会员
资格）。小的时候，韦尔奇曾在马萨诸塞州的塞勒姆长期做球童，如今的韦
尔奇显然已远离那种生活。

从桑凯蒂-海德俱乐部出发，沿着霍克斯山谷路拐一个弯，就是杰克在
楠塔基特的住宅。走到霍克斯山谷路的尽头，就是面向大西洋的桑凯蒂-海
德海滩俱乐部（仅限会员），从俱乐部出发，有一条直接进入海滩开放区域
的小路。和楠塔基特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一样，居住在霍克斯山谷的居民
也偏爱这种与世隔绝的僻静感和隐秘感。鲍勃·格林希尔（Bob Greenhill）
也住在霍克斯山谷附近。这里的另一个名人是鲍勃·赖特（Bob Wright），
他曾是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的首席执行官，后来担任过通用电气旗
下NBC环球影业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而后又成为通用电气的副总裁。这确
实是一条有趣的公路。多年来，街道两侧的指示标牌变来变去；时而出现
在这里，时而出现在那里，时而又不知去向。此外，公路上还有一个尺寸
不大的水泥路标，上面印有道路的名称。但这个水泥路标经常被蓝色胶带
盖住。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即便知道了也毫无意义。

在岛上最喧嚣、最璀璨的夏季时光里，人们经常会看到杰克驾驶着一
辆方方正正的奔驰敞篷车，在他的豪宅和两家高尔夫俱乐部之间穿梭。尽
管在楠塔基特岛上还有很多这样的敞篷车，但你一眼就能认出杰克的车。
因为他的车顶始终敞开，他的白色棒球帽在海滩阳光下显得分外突出。如
果不是戴着这顶帽子，你甚至会以为这是一辆无人驾驶汽车。

我来到俱乐部时，杰克早已在楠塔基特高尔夫俱乐部的餐桌旁落座。
服务员似乎早已等候多时，刚一进门，他们立刻把我引导至杰克的餐桌。
显而易见，他的食谱延续了以往的午餐惯例：一小碗番茄汤，配一块牡蛎
饼干，外加两个鸡肉热狗。在担任通用电气的首席执行官时，他的午餐总
是火鸡三明治，在全麦面包上加生菜、番茄和芥茉，再加上一杯减肥饮
料。他早已经习惯于边吃饭边工作。对此，他的长期助手罗塞娜·博得斯
基（Rosanne Badowski）记忆颇深：“他吃饭的速度非常快。”高尔夫是杰克
为数不多经常参加的运动项目之一。不管风吹雨打，忙闲静乱，唯有高尔
夫常在。韦尔奇经常喜欢说，打高尔夫可以帮助你更好地了解一个人。马
特·劳厄尔（Matt Lauer）曾是全国广播公司NBC晨间新闻节目《今日秀》
（Today）的王牌主播，后因办公室性丑闻而被解职。几年之前，马特曾谈
及他与杰克打球的几次经历，在他看来，韦尔奇在比赛中展示出的气势就
像“直插对方心底的楔钉”。在接受《谈话》（Talk）杂志采访时，劳厄尔
说：“韦尔奇有种恶魔般的幽默感，犀利如刃。他喜欢钻进别人的脑子里。”
据他回忆，在一场二对二的比赛中，他成为韦尔奇的对手。就在劳厄尔准
备开球的紧要关头，韦尔奇走到他面前：“老兄，你的脱发确实很严重啊。
恐怕你的好日子不多了，一定要好好把握。”劳厄尔心里想：“你这个狗娘
养的。”

~ ~ ~ ~ ~

我们的午餐恰好在戴尔科技锦标赛（Dell Technologies Championship）
开幕的前一天，比赛在马萨诸塞州诺顿市举办，这也是美国职业高尔夫协
会巡回赛（PGA）中的一场赛事。这一天，著名高尔夫球手菲尔·米克尔
森（Phil Mickelson）也来到楠塔基特俱乐部，陪几位华尔街大佬打了一轮
练习赛。当时，他就坐在我们邻桌，和米克尔森在一起的另外两个人分别
是鲍勃·戴蒙德（Bob Diamond）和保罗·塞勒姆（Paul Salem），前者曾
经是巴克莱银行（英国大型银行）的首席执行官，他是在楠塔基特岛长大
的，后者则是著名私募股权公司普罗维登斯投资基金公司（Providence Equity Partners）
的创始合伙人之一。在落座之前，三人一一上前问候杰克。

但杰克的午餐日程不只是闲聊高尔夫。我们在那里谈论他为了让通用
电气成为世界上最有价值和最受钦佩的公司所做的一切。但他最想谈论的
话题，则是他在通用电气的继任者杰夫·伊梅尔特（Jeffrey Immelt）。他似
乎想一吐为快，以至于我还没有坐下，杰克就已开始迫不及待地抱怨这家
伙。“我搞砸了！”他不停地对我念叨这句话，他那尖细的马萨诸塞喑也变
得越来越暴躁。“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选择这个混蛋！”

当初，杰克丝毫不怀疑选择伊梅尔特的决定。但在18年后，韦尔奇眼
中的伊梅尔特似乎已经和当年判若两人，他对伊梅尔特本人及其作为通用
电气首席执行官所做的工作几乎全盘否定。韦尔奇反复向我重申：伊梅尔
特充其量不过是个“街头小贩”，完全是靠着一手拍马屁的好功夫，骗得自
己的信任和董事会的支持，才赢下当初那场举世瞩目、近乎惨烈的“继任
大战”。“这家伙就是个混蛋！”此时的杰克已按捺不住，以至于口吐脏话：
“就是一堆狗屎！”

我忍不住问道：“话说回来，杰克，当初不是您亲自选定的杰夫吗？”
杰克承认，这确实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但杰克继续说道：“这将是
我一生都抹不掉的污点，也是我必须承受的事情。但他让所有人受到伤
害——公司的员工，大家的养老金，还有股东。这太糟糕了。”说到这里，
他的眼里已噙满泪水。于是，他又开始喃喃自语：“我搞砸了。”此时，我已
深深地感觉到，对于把通用电气的指挥权交给杰夫这件事，杰克感到失望
至极，但我此前没有想到的是，杰克对继任者的鄙夷居然已达到这般地步。

杰克似乎已对杰夫没有一丝好感，事实上，完全可以用恨之入骨来形
容他的感受。因为在杰克看来，伊梅尔特甚至连个好人都算不上，俨然就
是让他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混蛋。此时此刻，他特别希望我也能认识到
这一点：“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让我悔青肠子，感觉窝囊透顶！”随后，
他似乎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在我们的谈话过程中，这显然不是最后一
次），开始转到我关心的话题，杰克告诉我应如何看待通用电气的兴衰——
它曾经是全球最受敬仰的公司，也是万众仰慕的超级企业集团，而今却不
得不面对被肢解的厄运。“我觉得，如果直接拿我和杰夫作比较，那他毫无
胜算。”韦尔奇说，“换个角度，他或许还值得一提，你可以这么问：杰夫
手里有什么牌，他是怎么打的？我手里有什么牌，我又是怎么打的？因为
他手里有我打下的雄厚基础，他才有机会过上八年的好日子。”韦尔奇口中
的“基础”，显然是指伊梅尔特在2001年9月7日上任CEO时从韦尔奇手中
接过的那个通用电气，“从那之后，这家伙就开始瞎折腾。我们当时的情况
非常好，凭借我留下的那些资产, 还有我一手打造的团队，甚至还让他成为
当年的CEO，那可是全球的年度CEO啊！”

一番长篇大论后，杰克似乎仍意犹未尽：“他接手的公司有大把的资金，
有做不完的业务，但他一点也不珍惜，一通胡搞，这真让我难以接受。”
可以想象的是，对于杰克·韦尔奇和他交到自己手里的这家公司，杰
夫·伊梅尔特肯定会有不同的看法。在伊梅尔特看来，在通用电气的内部，
漏洞和问题比比皆是，只是被杰克视而不见或是被他人为粉饰而已。韦尔
奇的为人同样不被杰夫看好：他要么喜欢以咆哮恐吓压制异议，要么善于
以个人魅力捕获员工的盲目信从，但不管怎么说，这种软硬兼施且屡试不
爽的招数，足足哄骗了投资者和华尔街近20年。因此，伊梅尔特认为，他
的使命就是修复韦尔奇的错误，整理他留下的烂摊子，带领通用电气为迎
接21世纪的数字时代做准备。“接手韦尔奇的家底绝不是什么好差使。”其
实，我第一次在剑桥采访伊梅尔特时，他的态度显得相当克制，但是在轻
描淡写之间，我看得出，他心里想说的可不只这些。

午餐之后，杰克提出驾驶他的大切诺基送我回岛上的住处，那里距离
俱乐部大概三英里左右。俱乐部的代客泊车人员不仅技术过硬，而且体贴
周到，眨眼之间就把车开到我们面前，车头已摆好位置，对着门外，而且
汽车已经发动，甚至两侧车门都已打开。这次没有机会乘坐韦尔奇的敞篷
奔驰，让我略感失望。上车之后，我随手系好安全带。但韦尔奇却一屁股
坐在安全带上。而且他一路上始终没有系安全带，任由警报器狂叫不止。

我提醒杰克系好安全带，其实也不是为了提醒他注意安全，只是不想忍受
这种噪声。但杰克根本就不在乎警报器，对安全更是满不在乎，对我说：
“老子最烦这破东西！”

杰克开车驶出俱乐部，在楠塔基特高尔夫俱乐部的左转弯处，汽车驶
入里程碑路，此时，杰克再次开启了他的不走寻常路风格。按照美国的交
通法规，汽车应右侧行驶，可韦尔奇的大切诺基偏偏压着黄线行驶在马路
正中央。不用说，从对面开车过来的司机们肯定会被吓出一身冷汗。他们
只能紧贴道路右侧行驶，把马路中央的行车区全部让给杰克，让杰克可以
肆无忌惮地继续在道路中间行驶。对这一切，杰克·韦尔奇似乎不以为然。

此时的我不免浮想联翩，假如在这辆由美国20世纪最伟大CEO驾驶的
汽车中丧命，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就在胡思乱想之间，我忽然意识到：当
杰克午餐时把通用电气的衰败归咎于他的继任者时，那种愤懑无比的激动
情绪或许不只是简单的自我放飞，也不只是为他一手打造的伟大遗产即将
灰飞烟灭而感到痛楚和失望。这恰恰是一种提醒：昔日的通用电气到底是
多么辉煌伟大，以及它为什么如此重要。通用电气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永远
是其他公司无法效仿和替代的。130多年来，通用电气屡屡成为全球科技创
新与企业家精神的开路先锋，不仅如此，通用电气还始终在引导大众消费
者使用通用电气提供的资金购买自己的产品。作为现代工业的先行者，通
用电气曾缔造出无数改变人类命运的重大发明：发电和输电设备、电灯、
飞机发动机、X射线机、无线电广播、家用电视机和电动汽车，它们无一例
外地全部出自通用电气。另外，通用电气还是美国商界精英的摇篮，曾培
养出众多卓越的顶级管理者。正是在这些传奇式精英的带领下，一系列跨
越诸多行业的超大型全球化企业取得丰厚回报，并创造出一个个商界奇迹，
其中不乏很多如雷贯耳的名字：波音（Boeing）、霍尼韦尔（Honeywell）、
联合信号（Allied-Signal）以及华纳兄弟（Warner Bros）旗下的探索频道
（Discovery）——成功地把经营传奇与超常利润融为一体。有些人可能根
本就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习以为常而没有意识到：通用电气还曾是一家
实力雄厚的金融机构，无论是资金规模还是盈利能力，都曾让众多商业银
行、投资银行、私募资本甚至对冲基金自叹弗如。通用电气既展现出美国
商业最强大的一面——创业驱动、创造精神和金融艺术，也暴露出美国商
业最大的软肋——不受管制的膨胀、浮夸、傲慢和腐败。通用电气的崛起
辉煌夺目，无限风光，但其衰落同样令人唏嘘不已，这不只是一个电力公
司、飞机发动机公司、电视媒体公司或是金融机构的传奇，更是一篇描绘
狂热、傲慢和好高骛远的警世喻言。它时刻提醒我们，信仰不可能永恒，
传奇不可能永世，不能指望原本不完美的公司永续辉煌，更不能妄想神话
永不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