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本书为茨威格传记作品集之一,是茨威格为三位作家——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所著传记,以其惯有的独特的擅长的心理分析手法,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其深刻与准确的程度几乎无与伦比。他通过对传记对象内心世界的分析,剖析了三位作家的写作风格和思想,解读了各大师作品风格是如何形成及命运走向的必然性,既是“独特的作家”的传记,也是一部独具特色的“作家的心理学”著作。
目录
目录:
卡萨诺瓦
1725—1798 003
青年卡萨诺瓦的肖像画 010
冒险家 015
历练与天赋 022
浅薄的哲学 031
好色之徒 045
昏暗的岁月 064
老年卡萨诺瓦的肖像画 072
自我描述的高手 079
司汤达
热爱说谎,亦喜讲真话 095
肖像 101
他的人生掠影 106
自我与世界 135
艺术家 148
纵欲心理学 165
自画像 172
司汤达的现代性 183
托尔斯泰
序言 189
肖像 193
生命力及其对立面 199
艺术家 214
自画像 230
危机与转变 241
假基督教徒 249
教义 259
为实现目标而奋斗 275
托尔斯泰的一天 288
决心与变形 300
飞向上帝 306
使者 311
试读
你很丑,但是……你气度非凡。
加农叔叔对年轻的亨利·贝尔说道
黎塞留街的阁楼里点起两支蜡烛,烛光在写字台的烛架上摇曳闪烁。司汤达从中午起就一直在写他的小说。现在他扔下笔:今天就到此为止!洗个澡,散散步,美餐一顿,呼朋引伴,再跟女人调调情——这些都会令他精神焕发!
他准备出门,把胳膊伸进外套,顺便整理了一下假发,*后又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不禁讥讽地撇了撇嘴:是的,他对自己的长相并不满意。这张粗犷的面孔好似一只斗牛犬的脸,圆胖红润,颇有几分福相。宽厚的短鼻子嵌在这张土里土气、疙疙瘩瘩的乡巴佬脸上,真叫人讨厌!一双黑色的小眼睛还算凑合,好奇心促使它们不安分地闪着光,不过在一张方脸和两道粗眉的映衬下,眼窝太深,显得眼睛太小,使得他在军队服役时,还被人嘲笑,这张脸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吗?司汤达懊恼地审视着自己的脸,一处都没有!他的相貌粗犷、身材壮实,每一处都显得厚重平庸,没有一丝柔和之气,缺乏活力,令人过目即忘。这样一张顶着的一头棕色头发的面孔,却是这副皮囊*值得称道的地方。因为身体发育不良,他的脑袋大,脖子却短粗,他不愿再看下去……他厌恶自己圆胖的肚腩,两条短腿还得支撑着臃肿的身躯,同学们曾经戏称他为“移动的铁塔”,他可从来都没忘记过。司汤达还在凝视这面不讨喜的镜子,想要寻找一点安慰。哦,对了,他那一双手,至少还有一双手,是他唯一觉得满意的地方,它们像女人的手一样柔滑细嫩,指甲打磨得光亮,总算能暴露他头脑里的些许才智和高贵的出身。他的双手细腻如柔荑,想必能让人联想起上流社会人士是何等娇贵。可是谁又肯降低身价去注意一个男人身上的这些细节呢?女人只看男人的相貌和身材,五十年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脸和身材一看就是无可救药的粗人。奥古斯丁·菲隆形容他长了一颗泥瓦匠的大脑袋,蒙斯莱说他颇有外交手腕,却长了一张杂货店老板的面孔。他觉得这些比喻过于仁慈友善,他对自己可没那么客气,自我评判时丝毫不留情面 ——他自损长了一张“意大利屠夫的脸”。
他若有所思,如果这具肥胖笨重的身躯之下,包裹的是阳刚之气和冷酷果决的意志,倒也没有那么糟糕。有些女人只对肩膀宽阔的魁伟男人情有独钟,她们宁愿把自己托付给一个骁勇善战的哥萨克人,也不愿跟一个俊美的花花公子在一起。然而,他知道他笨拙憨厚的外表只是一种假象、一个虚假的诱饵。在这张巨大的肉体帐幕里,住着一个敏感得近乎病态的人。医生将司汤达描述为“敏感的怪物”。这情形如同美丽善良的爱丽儿,她的灵魂竟然被囚禁在卡列班的肉体里,一定是某个邪恶的精灵在他尚在摇篮里沉睡的时候对他的灵魂动了手脚。被调过包的灵魂永远无法适应那处不合适的住所,它一受刺激就会战栗颤抖,隔壁房间敞开的窗户能让他娇嫩的皮肤冷得一激灵,门砰的一声关上会惊扰到他脆弱的神经,难闻的气味会让他恶心眩晕;而当一个女人靠近,他会立刻心神不安,慌乱胆怯,或者干脆适得其反,马上变得粗鲁无礼。他的确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矛盾混合体,他大腹便便,长了一副彪形大汉的身躯,却为何又被赋予这般纤若游丝般的心灵?为何要将他那精巧复杂、飘渺空灵的灵魂安放在一具质地粗糙、沉闷无趣的躯壳里?
他转身离开镜子,这样的外表无法补救,司汤达从青年时期就清楚地了解这一点,就算是擅长借助服饰遮掩外貌缺点的裁缝,在他这样的人面前也无能为力。尽可能束紧他那松弛的大肚子,给两条肥短的双腿套上*精美的里昂丝绸;用棕色染发剂掩盖过早变白的一脸络腮胡子,让他显得更有男子汉气概;戴上时髦的假发遮住秃顶和锃亮的脑袋;精心修剪指甲,把它们打磨得圆润光滑 ——这些修饰只能让他暂时精神一会儿,很快他就会原形毕露!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像德·雷纳尔夫人对于连或者德·夏斯特莱夫人对吕西安·勒万那样,在他走过的时候扭头看他一眼,为他的外表心旌摇曳。即便在他意气风发的青年时期,穿着一身帅气的中尉军装,神采飞扬,本该引来女性惊羡的目光,但事实却是他当时备受冷落。何况现在,他的灵魂深陷一坨肥肉,岁月在他的额头上刻下了皱纹,他又怎么能指望她们对他另眼相看呢?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那就是让自己聪明、有趣,只有巧用智慧来吸引她们了。要将她们审视的目光从他的外表转向他的内心,或是一次转败为胜的契机,或是出口成章的口才,都是她们迷上他的理由,“才华可以弥补外表的不足”,一个男人如果其貌不扬,他就必须靠着施展才华来吸引女人,唤起她们的好奇心,让她们从欣赏变成心动。在多愁善感的女人面前不妨拨动忧郁的琴弦,对一个轻浮的女人则要玩世不恭,总之就是要看人下菜碟,蓄势待发,随时保持风趣幽默,根据情况随机应变。“让女人开心,你就会得到她。”专找对方薄弱之处下手,从不轻易表露哪怕一丝不耐烦的情绪;即使内心波澜不惊,表面上也要装出热情洋溢的样子;就算你激情澎湃,在恋人面前也要假装冷淡自持;你情绪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定会让她怅然若失,茶饭不思。要一直让她觉得,你跟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永远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担心会把事情搞砸,记得永远不要望而却步,错失良机。女人可能会忽略男人的长相,提泰妮娅不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亲吻过一个驴头人吗?
司汤达神气十足地戴上帽子,拿起一副黄手套,再次对着镜子瞥了一眼,看看能否做出自己想要的那种冷淡嘲弄般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今晚向德· T.夫人致意时要用到这个表情,冷漠嘲讽之余,还传达出玩世不恭和轻佻的味道。说些俏皮话让来宾高兴,让他们大惊小怪,这样一来就没人会注意到他那张不尽如人意的面孔,他屡试不爽。一进门,他得先唬住客人,内心虽惶恐胆怯,但是只要嘴上不停地夸夸其谈,就能轻易遮掩掉一切不安。他一边下楼梯,一边琢磨着进门的开场白,仆人在门厅通报商人凯撒·邦贝先生到访,然后他以一个健谈的羊毛商人的形象出现,嘴上滔滔不绝,别人想插话根本没机会,对,就谈羊毛生意,说得天花乱坠,虽说有点傲慢张狂,却又不失调皮风趣,直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哄堂大笑,直到女士们慢慢习惯他那粗鲁的长相。接着他会讲一连串的趣闻轶事,粗俗滑稽,令人捧腹。待宾客被撩拨得开始对他感兴趣之时,他再找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昏暗的光线将他外形的不足掩藏在阴影里,开怀痛饮几杯潘趣酒。到了午夜时分,女士们半醉半醒,说不准,或许她们会觉得他很有魅力呢。
前言/序言
作者序
研究自我,方能研究人类。
——蒲伯
在这套总标题为《缔造大师》的系列丛书里,我力求分析不同类型的创造性意志,并通过描述每种类型独有的特征来阐释它们。本书第三卷对应丛书的第一卷和第二卷,同时也是对前两卷的补充。《与魔鬼的斗争: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一书表现了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和尼采诸多悲剧性人格的变体,他们的性情一路受到本能冲动和魔鬼之力的驱使,朝向无限运动,超越了自身和外部世界。《三大师传: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视为宏大世界的塑造者,他们的小说自成一体,创造了一个与我们熟知的现实世界并行的真实宇宙。《自画像大师: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带领我们沿路前行,不像《与魔鬼的斗争: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那样走向无限,也不像《三大师传:巴尔扎克、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进入现实,而是回归自我。这三位善于描摹自我的大师,他们的目的在于揭示自我的微观世界,而非描绘外在的宏观世界,去反映客观存在的丰盈饱满。虽然这是无意之举,但构成了他们的艺术目标;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现实比自己生活的现实更重要。如果说,富有想象力的作家在由客观经验构成的真实世界之外又创造了一个新世界,他的目光专注于外部世界,属于外向人格者,将自我彻底融入客观世界之中,以至于自我不再清晰可辨(莎士比亚树立了*好的榜样),那么,目光转向内在的作家 ——内向人格者,他使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回归他个人的人格之中,其作品首先是自我的表露。无论选择何种体裁,戏剧、史诗也好,抒情诗、自传也罢,他们都会不知不觉地把自我作为媒介和中心,写进所有的作品里,令每部作品都成为自我描摹的典范。本卷旨在阐述这些主观主义艺术家的特点,并把他们的自传作为典型的表达方式。
我知道,当我把卡萨诺瓦、司汤达、托尔斯泰这三个名字相提并论,读者的第一反应是诧异,而不是信服。什么样的价值标准可以将卡萨诺瓦与托尔斯泰相提并论?一个是行为放荡的流氓,连艺术家的头衔都惹人争议;一个是洋溢着英雄主义的伦理学家,同时也是一个一流的创造性艺术家。其实,我把这三个名字放进同一本书里,并不代表他们可以比肩站在同一精神层面。恰恰相反,这三个名字代表在自我描摹这同一创造性功能从低到高的三个等级的逐级上升。卡萨诺瓦处于*低级的原始层次,在他身上只能看到原始朴素的自我描写,简单记录行为和事件,不做任何评价,也不深入探究自我。到了司汤达这里,描述自我达到了更高的层面,即心理层面。简单的报道、一般的履历记录已不足够,自我对它本身满怀好奇,开始观察本能冲动产生的机制,求索自己的所为与不为的动机所在。于是新的视角出现了,自我被赋予主体与客体的双重视野;内心和外在共同书写双重传记。作为观察者的他同时观察自身;作为感觉者的他同时体察内在。主观的精神生活进入了视野,而不再完全被外部世界的事物所占据。而托尔斯泰精神上的自我观察达到了*高境界,已成为伦理和宗教上的自我写照。敏锐的观察者描述自己的生活;娴熟的心理学家记录下自身感受引起的反射行为。此外,还有一个新要素在起作用,那就是良心的冷峻之眼。每一个文字的真实性、每一个动机的纯洁性、每一种感觉的持久性,都要经它仔细审视。自我描述超越了好奇、坦率的自我探究阶段,成为一种道德上的自我质疑、自我审判。这位艺术家在描绘自我的时候,不再满足于只描绘自己世俗表现的类别和形式,他还想鉴定自己世俗表现的意义和价值。
这样一位擅于描摹自我的大师会把他的自我填充进任何一种书籍。但只有在自传中,在有关自我内容的全面叙事中,他才能完全展现自我。每个人都不自觉地追求这种艺术形式,但能达到目的的人却寥寥无几。在所有的文学艺术形式当中,自传是让作家担责*多的一种,因此往往*不容易成功。全世界只有十几本自传具有重要的精神价值,尝试用自传进行深刻的心理研究的作家实属罕见,毕竟,这对作家来说,相当于从畅通无阻的文学领域一脚坠入小径分叉的灵魂迷宫。
乍一看,对一个艺术家来说,自我描摹似乎是*自然、*轻松的任务。作家以丰富的想象力著称,洞悉外人的生活都毫不费力,更何况是他自己。于他而言,所有阅历都熟悉无比,所有秘密都昭然若揭,连*私密的房间都没上锁。他只需点开记忆搜索,记录下生活的事实就能揭露真相。他只需拉开那片阻隔观众与舞台的幕布。写自传如同摄影,对绘画天赋没有要求,只需简单复制预先就绪的现实场景,这纯属机械化的、毫无想象力的活动。因此,自我描摹这种艺术只消动手记录,不需要艺术家,一个不出错的记录者足以承担这项任务。根据这种论调,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自传作家。
然而文学史告诉我们,普通的自传作家只是平庸的目击者,不过借自传验证那些偶然知晓的事实,并没有可圈可点之处。但是一个老练的艺术家,则需要洞悉灵魂*深处的景观,即使在那些卓有成就的艺术家当中,尝试写自传而获成功者也是屈指可数,这的确是一项艰巨且责任重大的任务。当一个人回溯过去的记忆,就像从表面踏进黑暗的深渊,从鲜活的当下回到过去,那里已杂草丛生、光线晦暗,这条路很难走。他必须敢于冒险才能在路上越过自身人格的鸿沟,在自我欺骗和故意遗忘之间那狭窄湿滑的斜坡上举步维艰,小心翼翼地摸索那处可以直面自我的所在,在那里他孑然一身,与自我独处。正如浮士德在奔向众女神的道路上一样,在那里他对自己生活的印象只作为他在现实世界中曾经存在过的象征,他需要多少耐心和自信才有资格说出“我已认清我自己的心”这句庄严的话语呢!从内心深处的圣殿再回到文学创作中,重新面对矛盾、争执不断的世界,从自我沉思回归自我刻画,是多么艰难啊!这项艰巨的事业难度指数有多高,只看它的成功率有多低就已知晓。立自传的作家里成功者如凤毛麟角,即使在近乎完美的自传作品里,又有多少纰漏和瑕疵、多少人为的拼凑补缀和修饰啊。在艺术领域,越是熟稔到可以随手拈来的东西越难,人们眼中*微不足道的事业往往*为艰巨。艺术家熟谙塑造人物之道,可到了为自己立传时,方知文学艺术里*大的难题莫过于此。
那么,一代又一代的有志之士为何明知不可为,却依然坚持撰写自传?这无疑是一种本能的冲动在起作用,它与生俱来,宛如执念,那就是对不朽自我的渴望。世间唯独变革恒久存在,将万物抛入永不停息的变化洪流之中,人类易朽易腐,注定要随易逝无常的万物流转,被不可抗拒的时间洪流卷走,每个人的存在都渺小得仿佛是沧海之中的一叶孤舟,它在昏暗汹涌的海面上忽隐忽现,*终消逝不见。于是我们愈发感受到人类对永生的渴望竟如此强烈,希冀在苍茫的浪涛之中寻找一处锚点,不管它是什么,只要它不似每个个体般短暂地存在,能将生命之舟泊定,让生命在此驻足、停留。繁衍后代和立自传,归根到底不过是同一原始功能的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都是为了在生生不息的人类之树上刻下能够保存一段时间的印记。自我描摹只不过是永生意志*强烈的形式。早期在这方面的尝试既缺乏绘画那般成熟的艺术性,也没有文字的完善辅助。坟墓上层层堆叠的石块,石碑上记录主人事迹的笨拙的楔形符号,还有刻着神秘符文的一块块树皮——*早的自我描述就是通过这样一些形式,穿越千年流传到我们这里。那些事迹可能早已无从考证,主人已化为尘土,他们的语言也已变得无法理解。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某种冲动却明白无误地表现出来了,那就是刻画自我和保存自我的冲动。把自我的些许痕迹传递给后代,让它们在生命消逝之后仍可留存世间。这种不自觉地追求自我永存的模糊意志,便是一切自我描摹的动力和肇端。
数千年之后,人类的知识量大增,自我意识也更加强烈。在想要证实自己存在过的那种自发模糊的冲动之外,又产生了另一种意动。这就是个人认识自我的要求,为了促进自我意识,进行自我解释。借用奥古斯丁 的一句妙语 ——“把自己变成问题”,芸芸众生只找寻与自己有关的答案。为了更清楚地认识自己、理解自己,他将这一生的历程像一幅地图一样铺展在眼前。在这个阶段,他不向别人解释自己,而首先希望向自己解释自己。这时便出现了一个分歧(当今的每一部自传都存在这样一个岔路口):是描述生活,还是描述经历;是描绘他人,还是描绘自我;是导向外部世界客观的自传,还是导向内 心主观的自传。于是,一部分作家倾向于公开表明,他们采取忏悔这种基本形式,向全世界忏悔,或向书页忏悔;另一部分作家则倾向于独白,通常采取写日记的方式。只有像歌德、司汤达和托尔斯泰这样性情、气质极其复杂的人,才会在这一领域尝试一种完美的结合,使自己在两种形式中获得永生。
然而,自我沉思,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预备阶段,保持真诚不难。艺术家的痛苦折磨是在把想法传达给读者的时候开始的,这要求自传作者有坦诚的勇气。一方面,我们渴望交流,这使得我们像对待亲兄弟一样把自己独特的个性展示给世人;另一方面,出于羞耻之心,我们又想掩藏个人的私密之事,害怕把自己过多地暴露在大众面前。就像一个女人,由于本能的欲求愿意交出肉体,同时她清醒的意识又要力争保留自己的贞洁。忏悔的意志需要跟严守秘密、保留自我的精神羞怯角斗。纵然是我们之中*虚荣的人(特别是他)也觉得自己不完美,不像他在别人的眼里那样完美无缺,因此,他很想把他的乖张脾气隐藏起来,让身上的褊狭浅薄、吝啬狭隘跟自己一同消亡,同时他又希望他的形象永存人间。所以,羞耻永远是真诚的对手。她花言巧语,试图劝阻我们不要把自己描述成真实的自己,而应描绘成我们希望让别人看到的样子。她施展狡猾的诡计,引诱决心坦诚面对自己的艺术家,让他隐瞒自我*私密的一面,用虚假的幻象掩盖身上的缺陷。羞耻心让我们不自觉地受她怂恿,那只描画的手略掉或者美化了有损形象的琐事(心理学上却有异常重要的意义),通过巧妙安排光影,将性格特征修饰得格外理想。谁要是意志薄弱,向羞耻心让步,那他只能神化自我或维护自我,而无法进行自我描摹。因此,每一部诚实的自传并不要求作者无所顾忌地叙述,它要求他警惕耳畔的低语,总有个声音告诫他一定只展示清白无瑕的自己;要求他必须竭力抵御诱惑,避免过度粉饰他将呈现给世人的画面。没有人能核验自传作者是否说了真话,正因为这个原因,就算撒谎,也没人能追究他的责任。他的品格德行当属万里挑一,在他身上,证人和法官、原告与辩护人必须合而为一,只有这样,才能担得起立自传的重任。
没有一件证据的盔甲能抵挡自我欺骗射出的子弹。无论胸甲如何坚固,自欺总能迅速射穿,如此一来,自我欺骗的能力反而加强,强大到足以对付自我认识的力量。一个人将谎言拒之门外,态度再坚决,她也总会从缝隙中钻进来。如果他参透心灵的学问以巧妙地避开她的攻击,她就会换种聪明的新战术,趁他不备,攻入心防。她会像一头豹子,蹲在阴影里,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伺机猛扑。他们掌握更多心理学知识,获得更广泛的阅历见识,原本是为了避开自我欺骗的陷阱,没承想,自我欺骗的本事却借此变得更老到、更高超。一个粗鲁地操纵真相、手段生疏的人,他编造的谎言也是粗鄙且易被识破的。心思缜密的人编织的谎言更为精妙,只能被势均力敌的人揭穿。谎言经过这样处理,披上了一件能够迷惑人的虚幻的外衣,骗人的假面具也无一例外地以诚实自居。正如蛇*喜欢潜伏在碎石瓦砾和巨石块之间,貌似大胆的招供、勇士般慷慨激昂,这一切的阴影背后却隐藏着*危险的谎言。你阅读一本自传,读到了一段文字,叙述者出奇地坦率,毫不留情地自我抨击,这时你恰恰应该小心,很有可能这些鲁莽的供认,这些忏悔者捶胸顿足的叫喊,是为了掩盖惊天的秘密。坦白的艺术之一,是通过大胆地揭露一些更惊人的东西,来掩盖我们想要保守住的秘密。一个人宁愿暴露自己*丑陋、*令人厌恶的东西,也不愿把一件可能使他显得可笑的小事公之于众,这是让人有羞耻感的一个秘密。任何一本自传,假如作者害怕受到嘲笑,*可能会让读者偏离正道。
让-雅克·卢梭热衷于自我揭露,大肆宣扬自己不正当的性行为,带着懊悔的情绪,他痛斥自己,像他这样一位《爱弥儿》的作者,一位著名的教育专著的作者,竟然把子女送进育婴堂的流动箱子里,干出了丢弃孩子的蠢事。事实上,这样假惺惺的英雄主义般的供认或许是一种残忍的面具,借以掩盖他无法承认的事实 ——很有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孩子,因为他没有生育能力。托尔斯泰在《忏悔录》中尖锐地宣称自己是嫖客、凶犯、窃贼和奸夫,但他却不肯写一个字承认他对伟大的对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刻薄无情。戈特弗里德·凯勒很熟悉这种避实击虚、乱人耳目的手法,他曾对自传作品冷嘲热讽:“一个自传作家会承认自己有七宗罪,却会隐瞒自己左手只有四根手指的事实;还有的会煞费苦心地描述他后背上的一枚胎记,却对自己因作了伪证而受到良心谴责的秘密守口如瓶。当我把所有自传放在一起比较,研究它们从中表现出的坦诚时,我不禁问自己,究竟有没有人能做到坦诚,人怎么可能会坦诚! ”
事实上,指望一个人在自我描述里绝对开诚布公,就像要求世上有绝对的正义、自由和完美无缺一样荒诞无稽。即使满怀激情,立誓要讲真话的决心坚决如铁,也会在一开始就遭遇挫折,因为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我们没有可靠的器官能判断真相,在我们开始讲述自我之前,就被记忆欺骗了。记忆可一点都不像一本登记簿,不会将与我们生活的每个细节有关的所有文件都记录在册,存放在井然有序的办公室里。我们自诩为记忆的东西,浸没在我们奔涌的血液之中,它是一个活的器官,听从一切变数,它不是一个冷藏室,可以把每种感觉的天然本性、原本的气味、*初的形式储存进去而不变味儿。我们仓促地给这种涌动取了个似是而非的名字 ——记忆,它奔腾不息、复杂难懂,事件随之一个接一个地滚动,就像溪床上的鹅卵石,相互摩擦碰撞,直到面目全非。它们彼此适应,重新排列,具有模拟天赋,能够仿照我们的意愿,只采纳与之相符的形态和色彩。一切事物,几乎无一例外地,在这个取舍的过程中被扭曲。后来的印象总是覆盖以前的印象,每一个新的记忆都会修改原来的记忆,甚至会彻底颠覆原来的记忆。
司汤达第一个认识到记忆的不可靠,他承认自己无法完全忠于历史事实。他举了一个经典的例子,他无法辨别萦绕在脑海中的“穿越大圣伯纳德山口”的印象,究竟是他本人在这条著名山路上的亲身经历,还是他后来看到的关于该地区的铜版画留下的记忆。司汤达精神的继承人马塞尔·普鲁斯特 ②举了一个更惊人的例子,证明了事实在记忆里扭曲、失真。少年时代,他看过贝尔玛饰演的著名角色,在见到她之前,他的想象里满是预想和期盼,这些东西融合进他后来目睹这位女演员真容的直接印象里。看戏的时候,他的这个印象因为同伴的看法受到一些影响,第二天,他在报纸上看到的内容又进一步改变了他的印象。若干年后,他再次看到贝尔玛扮演的同一个角色,可当时,他和女演员都有了很大改变,于是他再也无法确定他原本的“真实”印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记忆,表面上是真相的可靠标尺,实际上却是它的敌人。在一个人能够描述他的生活之前,他身上已经有一个“器官”在创作而不是复制了 ——记忆力发挥这个创作的功能,选择要点,有所侧重,将事物有机地归类。正因为记忆的富有诗意的创造力,每个自传作者在开始描写自己的生活时,会不由自主地成为一个浪漫主义者。*有智慧的现代人歌德为他的自传选择名字时,放弃了讲述真相、讲述全部真相、只讲述真相的主张。《诗与真》可以作为每一部自传的标题。
然而,尽管没有人能说出自己生平的绝对真相,尽管每个书写自己生活的人都必须借助想象力来处理过往的经历,任何试图写忏悔书的人,若想追求真诚,就必须具备至高无上的正直品性。无疑,歌德所谓的“假忏悔”是私密的自白,披上了小说和诗歌的朦胧面纱,要比毫无保留的叙述容易得多,而且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往往更有说服力。自传要求真相,而且要求不加遮掩的真相,这里就要求艺术家需具备某种特有的英雄气概,敢于暴露自己的秘密,因此只有成熟的、谙习心理运作的艺术家,才能写出成功的自传。为何心理的自我描述在艺术的行列中出现得如此之晚,只属于我们的时代和未来的时代?这是由于人类必须先发现他内心的大陆,测量内心大洋的深度,学习他的语言,然后才能把目光转向内心,去探索他的灵魂世界。古典时代对这条深邃莫测的路径一无所知:恺撒和普鲁塔克,这两个自我描述的古代人,甘愿止于事实和偶然事件,从未考虑过要探究心灵。
人在了解自己的内心之前,必须意识到它的存在。直到基督教兴起,这种意识才出现。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为心灵的沉思开辟了道路,但是这位圣人的目光并不指向内心,而是指向他希望以自身皈依为例来启迪的会众。他的自传是对神灵的忏悔,是教区信众忏悔的样板,它有宗教的目的、神学的思想,它本身不是目的,不为自传而写,不回答自我的问题,也不寻找自我的意义。几个世纪过去了,才有卢梭这位杰出的人物(他在多个领域都是先驱),为自己写出一部关于自我的传记,他本人都对自己新奇大胆的冒险行为惊讶不已。他写道:“我正在计划一项前所未有的事业,……我想描绘一个秉性百分之百真实的人,这个人就是我自己。”怀着每个初学者都有的轻信,他仍然以为自我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统一体”,“真相”是有形的、可触摸到的。他还天真地相信,当生命只剩下*后一丝气息,死亡判官降临,他敢指着手里的书说:“我就是书里写的样子。”后辈们不再像卢梭那般天真,关于心灵的多样性、灵魂的深奥难解,我们有更全面更大胆的认知。我们渴望自我认识,于是循着每一个想法、每一种感受,把神经和血管层层剖开,一直分解到*细微的经脉。司汤达、黑贝尔 ①、克尔凯郭尔、托尔斯泰、阿米埃尔、勇敢的汉斯·耶格尔,都通过他们的自我描述揭示了自我认知的未知领域。
有人担心艺术会在一个因心理学技术的进步而过度清醒的世界里衰退,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种安慰。艺术永不停息,它只是要变换方向。人类的神话创作能力在走下坡路,这是不可避免的。幻想在人的童年时期*为活跃,一个民族也只有在形成的早期,才沉醉于神话和象征主义。知识讲得清晰而透彻,不断印证着世间的真理,于是它逐渐取代了人们的幻想能力。这种趋势在当代小说中非常明显,小说正在成为一门精确的心灵科学的化身,而在过去,小说则满足于大胆地运用想象力进行创作。但这种想象与科学的结合,并没有压制艺术的发展,只不过是一种古老的家族关系的更新。科学刚刚起步之际,在赫西奥德和赫拉克利特那里,它仍然是诗歌,是古希腊神话里玄奥的言辞和超凡的假说。如今,在历经数千年的分离之后,研究的才智与创作的才智又重新结合在一起,从此不再描述神话传说,而是描述我们人性的魅力。物质世界的未知奇迹已不能再激发人们的创造力,因为从热带到两极,人类的足迹已遍布每一片土地,地球的动植物群都已为人们所熟悉,甚至紫水晶般幽邃的海底,栖息在那里的生物也已进入人们的研究视野。尘世间物质领域的一切皆有形可测,除了星星之外,人类的奇思幻想已无从寄托。由于渴求知识的火焰永不熄灭,它促使人在精神领域的探索逐渐转向内心,转向他自己的心灵这个难解的谜团。内心的无限、心灵的宇宙还为艺术开辟了一片取之不尽的领域。人类的知识越丰富,头脑越清醒,会愈加激发他对灵魂的探索、对自我的认识。事实上,纵然他愈发有胆识,这也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1928年复活节于萨尔茨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