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本书是牛津大学俄语文学教授安德烈?佐林所写的托尔斯泰小型传记。全书分四章,以“壮志的孤儿”“已婚的天才”“孤独的领袖”“逃走的名人”为主题叙述了托尔斯泰的一生。作者基于对托尔斯泰生平与作品的精熟,形成了对托尔斯泰一生的独特叙述。作者以精炼的笔法,引人入胜的连贯叙事,在两百余页的篇幅内,囊括了托尔斯泰的重要人生节点与重要作品的写作。本书大量结合托尔斯泰的作品,但其目的并不在用作品为人做注或用人为作品做注,而是互相参照,用作品来加深我们对托尔斯泰的理解,同时提出一个颇有洞见的看法:托尔斯泰的艺术是生命的艺术。
目录
第一章 壮志的孤儿
第二章 已婚的天才
第三章 孤独的领袖
第四章 逃走的名人
缩略表
引文出处
精选书目
致谢
试读
1878年5月,托尔斯泰着手起草自己的回忆录,并将其暂定名为《我的人生》。此时,他写完《安娜·卡列尼娜》不久,刚刚开始经历自己一生中最为深刻的精神危机。一天,托尔斯泰写下了几个记叙童年印象的零散片段,他后来并未完成这部回忆录,也没有再讲述过这些片段。它的开头是这样的:
以下是我最初的记忆:我被绑在什么东西上面,双手想要挣脱,但无能为力。我又哭又叫,哭喊声连我自己都听着不怎么悦耳,可就是停不下来。有几个人对我俯下身子,我不记得他们是谁了,这一切都发生在半明半暗中,不过我记得有两个人,我的哭闹让他们很担心,可他们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松开我,于是我哭得更大声了。对他们来说,[把我绑起来]这件事是必要的,但我不这么认为,而且我想向他们证明这一点,我哭得无法自拔,自己都觉得厌恶,可我抑制不住。我感受到的不是人的不公和残酷,因为他们怜爱我,而是命运的不公和残酷,这也让我可怜起自己来。我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我一生中最初也是最强烈的印象。难以忘怀的不是我的哭声,也不是我的痛苦,而是这种印象的复杂与矛盾。我渴望自由,这并不会伤害别人,但他们却一直让我深受折磨。他们怜爱我,将我包裹起来,与强大的他们相比,事事仰赖别人的我是如此弱小。(CW, xxiii, pp. 469–470)
这个片段并不能为精神分析式的思索提供素材。托尔斯泰“最初也是最强烈的印象”不是他坐在精神分析师的沙发里对潜意识进行深度挖掘的结果,而是一个年逾五十的作家有意识的(重新)建构。托尔斯泰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婴儿,但“记得”自己亲身体验的微妙与复杂,其中最强烈的印象是被束缚和不自由的感觉。托尔斯泰尤其关注大人们对他的爱与怜悯,并把他们的态度描述为一种因爱而生的残忍。婴儿托尔斯泰努力想把自己从这种善意的专制中解放出来,但他太弱小了,无法抗衡那些通过禁锢他来表达关爱的人。这种挣扎贯穿了作家的整个人生,直至他生命的终结。
传统传记通常从传主的家庭出身开始讲起。就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而言,这种写法既必要又多余。说它多余,是因为托尔斯泰在其最伟大的小说之一《战争与和平》中,已经对自己的家庭出身做了深刻有力的描述,连现实都相形见绌。说它必要,是因为托尔斯泰的家族史贯穿了整部小说,并从许多方面定义了他的生平。托尔斯泰写作的一大特点是通过略微更改人物的名字以模糊小说与“现实”之间的界限,由此,托尔斯泰母亲的真实姓氏沃尔孔斯基(Volkonskys)在小说中就变成了博尔孔斯基(Bolkonskys)。沃尔孔斯基家族是俄国最显赫的贵族之一,发源于9世纪的瓦良格首领留里克,后者是俄国的传奇缔造者之一。对于父亲的家族姓氏,托尔斯泰的文字游戏就有些复杂了,《战争与和平》的初稿中似乎写作托尔斯托夫(Tolstov),在后来的草稿中变成普罗斯托夫(Prostov,俄语意为“简单的人”),但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18世纪的道德喜剧。托尔斯泰把普罗斯托夫的首字母略去,写作罗斯托夫(Rostov),这个姓氏听起来像一座古老的俄国城镇,从而强化了这一家族的民族根基。尽管改了名字,但在小说中,简单依然是罗斯托夫家族的基本生活方式。
对于现代读者而言,伯爵的头衔与简单的生活习惯和平民出身很不相称。不过,从18世纪初开始,俄国贵族才被授予伯爵头衔,因此,它表明这个家族的历史并不悠久。事实上,托尔斯泰的父母—也是小说中的主要人物—的婚姻并不算门当户对:玛丽亚·沃尔孔斯基公爵小姐是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而她的丈夫尼古拉·托尔斯泰伯爵当时快被自己父亲的挥霍无度毁了。1822年,在丧父一年后,32岁的玛丽亚·沃尔孔斯基结婚了。按照那个时代的标准,她已经是个老姑娘,用托尔斯泰的话说,她“长得不好看”,丈夫比她还小四岁。在小说中,托尔斯泰没有隐瞒这段婚姻背后的现实原因,但这不妨碍他们在这段上帝缔结的婚姻中相爱。我们不知道托尔斯泰父母的家庭生活是否像《战争与和平》的尾声所描绘的那样,是一种幸福的结合。虽然托尔斯泰父亲“登徒子”的名声并不公允,但我们也知道,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不是在法庭上处理无休无止的法律纠纷,就是在附近的森林里打猎。与此同时,他的妻子在庄园里建造了一个特殊的露台,在那里等待她不见踪影的丈夫。
托尔斯泰在他未完成的回忆录中写道,他的母亲是一位完美的妻子,但实际上并不爱自己的丈夫。她的心完全属于她的孩子们,尤其是大儿子尼古拉和四儿子列夫,也就是她最小的儿子。列夫出生于1828年8月28日,他的母亲在生下唯一的女儿玛丽亚几个月后就撒手人寰,当时他还不满两岁。
早年丧母对托尔斯泰有着深刻的影响。他把对母亲的回忆摆上神龛,会特意在家中花园母亲最喜欢的角落里待上一段时间。他后来还执意让妻子在他出生的那张沙发上生产,最重要的是,他永远渴望自己被剥夺的那份母爱。托尔斯泰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他很欣慰家里没有保留她的肖像,只有一张用黑纸裁成的小剪影。这样一来,他理想中至爱之人的精神形象就不会被物质材料污染了。托尔斯泰回忆说,当他在“生命的半程”与各种诱惑斗争时,他向母亲的灵魂祈祷,而这种祈祷总是有用。
1906年,77岁的托尔斯泰在日记中写道:
整天都处于沉闷的痛苦状态。到了晚上,这种状态转变为一种情绪—对感情的渴望—对爱的渴望。就像是童年时紧紧抱住一个充满爱与怜悯的人,一边纵情哭泣,一边得到安慰。但是我可以像那样紧紧拥抱的人是谁呢。我回想起所有我爱的人—没人能做到。我能拥抱谁呢?我想重返幼时,紧紧抱住我想象中的母亲。是的,是的,我亲爱的母亲,我从未这样呼唤过她,因为那时我还不会说话。是的,她是我对纯洁之爱的最高构想—不是冰冷、神圣的,而是温暖、世俗、母性的爱。这就是吸引我那向好而疲惫的灵魂的东西。亲爱的母亲,爱抚我吧。这些话很愚蠢,但是真实的。(Ds, pp. 395—3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