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本书为诗人里尔克传记,采取诸多不同的角度讲述了诗人一生的非凡经历,从独特家庭环境下的成长和艰难自我定位,到飘荡人生的不同阶段和变迁环境中对世界的观察和互动,再到与同时代的同行、作为缪斯女神的女性之间的复杂关系,等等。得益于马尔巴赫德国文学档案馆收藏的大量独家文献,作者爬梳里尔克的浩繁手稿、书信等一手材料,从中筛选最具价值的信息,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呈现一个有别于传统认知的诗人形象。此外,本书还收入数十幅珍贵照片,图文结合,形象重现里尔克的人生之路。
精彩书评
这部传记既有学者的严密精准,又充盈着常人情感。
——《法兰克福汇报》
作者的行文一再成功地把里尔克拉近我们当下,而且做得恰如其分,这令人惊异。
——《时代周报》
很难将里尔克的生活与其创作分离开来。因此,透过神话的重雾看向深处就无比重要。桑德拉·里希特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为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良机。
——《新苏黎世报》
桑德拉·里希特成功地重述了里尔克的故事:文笔优雅,见解深刻,学识渊博。
——丹尼尔·凯尔曼,克莱斯特文学奖得主
目录
里尔克的宇宙:前言
女孩勒内:荫庇的岁月,1875年—1882年
母亲们的宠儿:欣豫培成,1875年—1926年
父亲与浪子:高升的幻想,1887年—1891年
倾慕斯拉夫的文学新人在德意志-波希米亚的布拉格:不羁的岁月,1893年—1896年
从勒内到赖纳:沃尔夫拉茨豪森的嬉皮士,1897年
与克拉拉·韦斯特霍夫学习观看:在艺术家聚落沃普斯韦德,1900年
白鹿山庄:疗养院里的蜜月,1901年
巴比伦巴黎:《马尔特·劳里茨·布里格手记》,1902年—1910年
北欧乌托邦中的小蚊子:置身瑞典教育改革家中间,1904年
鲸鱼腹中没有邮局:露特和“失踪的父亲”,1901年—1926年
流着鼻血的生涯突破:出场恐惧与说话机器
“满怀期待与欢喜”:与奥古斯特·罗丹意料之外的告别,1906年
在同一个笼子里:与“布拉格圈”的亲近与疏离(马克斯·布罗德、弗朗茨·韦弗尔、弗朗茨·卡夫卡)
作为自我疗愈的写作:癔症患者化身灵魂医生,1911/1912年
“死后我愿爱你更深”:阿纳卡普里的希腊风景,1906/1907年
自我是一种“夸大”:在埃及的东方转向,1910/1911年
火刑堆上的两位艺术家:与埃莱奥诺拉·杜塞在威尼斯,1912年
…………
试读
女孩勒内
荫庇的岁月,1875年—1882年
“女孩伊斯墨涅留在亲爱的妈妈身边,而男孩勒内是个没出息的家伙。”这是七岁的勒内做错了事等着受罚时对母亲说的,至少家族中流传着这么一段逸事。母亲精心挑选了这个男女通用的法语名字。穿着裙子的勒内站在妈妈面前,袖子上卷,露出纤细的手臂,后者正为他把头发编成辫子。化名伊斯墨涅作女孩打扮时,母亲格外疼爱他,而他也深知这一点。
伊斯墨涅扮演着无辜羔羊的角色,与母亲结成同盟来对抗“邪恶的男孩人格”勒内。如果这则家族逸闻属实,那么性别转换对他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手段——欺骗就能达成目的,这一早年经验催生了他操纵他人的天赋:里尔克自幼就是个俘获人心的能手——而这一特质,由于史料缺乏,长期以来未获关注。
在小勒内的角色游戏之前,家里发生过一桩悲剧:就在他1875年12月4日出生的前一年,父母失去了女儿“泽萨”。那是母亲梦寐以求的孩子,但未满一周就夭折了。在母亲看来,第二个孩子勒内是带着错误的性别出生的。她不顾父亲反对,执意将他当作女孩抚养,让他留长长的鬈发,玩布偶娃娃,穿连衣裙——这样的命运在同时代的男孩中寥寥无几,毕竟在那个年代,家族继承人远比丫头片子重要。但像里尔克母亲这样的女性,正挑战着这种性别尊卑秩序。她巧妙地利用了当时的一些习俗,比如男孩在六岁之前也可以穿实用的连衣罩衫,而蓄长发还能省下一笔理发开销。就这样,里尔克的母亲得以以自己理想的性别塑造孩子。据说勒内·里尔克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女孩角色,给布偶娃娃梳妆打扮,并希望得到娃娃小床和玩具厨房。
在1910年的半自传体小说《马尔特·劳里茨·布里格手记》中,里尔克将童年的双性特质描绘成女孩与男孩之间的人格分裂。在书中,马尔特几乎与“妈妈”这一形象融为一体;他能够洞悉她的愿望,只是没有自称伊斯墨涅,而是叫自己“索菲”,也就是里尔克母亲的名字。当他身着居家长裙卷起袖子敲门时,他会尖声细气地说话,抱怨男孩们的恶劣行径,尤其是马尔特本人。这种女孩角色变成了他的第二层皮肤、另一个自我,甚至进入青春期之后,他也不愿让索菲死去。这个身份让他得以直接参与母性的世界,不仅保护他免受责罚,还拓展了他的行为可能性。
然而,当他被强加这个女孩的角色,当母亲“像摆弄大号玩偶一样”对待他,要求他机械地执行她所设定的程序时,里尔克便开始反抗这种性别转换。1914年,在慕尼黑目睹了艺术家洛特·普利策尔精致的蜡像玩偶之后,他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抗拒。与普利策尔那些精美的玩偶不同,普通的儿童玩偶面色惨白,如同死物,睁开咔嗒作响的眼睛时只会呆滞地凝视虚空。在一段激烈的言辞中,里尔克控诉这些玩偶,将它们视作把儿子变成玩偶的母亲;在他看来,这些玩偶成了没有灵魂的生命的象征,或者说,象征着令个体陷入茫然的“心灵停顿”。相反,普利策尔的玩偶是为成人制作的,形象纤柔,仿佛真的具有视力和情感,里尔克称之为“天使玩偶”——他觉得这位女玩偶制作者同样如天使般可人,于是邀请她某日午后到自己下榻的旅馆房间畅叙。而母亲则在他的梦中化作了玩偶,他用丝线操纵着她,随自己的心意摆布她那些没完没了的聒噪和歇斯底里的咆哮。
在《布里格手记》中,里尔克沉浸于对玩偶性的探讨,并浓墨重彩地加以描绘。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换装场景,生动地展现了少年勒内的内心感受和角色游戏:马尔特痴迷于丹麦大象骑士团的古老服饰,醉心于女式裙装、丑角戏服、土耳其长裤、波斯软帽,以及披肩和面纱,他在一面细长昏暗的柱镜前一件又一件地试穿。他像演员一样踱步,用异样的腔调说话,夸张地打着手势,自命不凡,举止越来越大胆,在这些非凡的样式、色彩和布料的刺激之下,遁入一个个陌生的世界。然而,在激烈的摆动和旋转中——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一个香水瓶摔碎了,魔法瞬间消散。他不再理解自己的处境,被绳带缠住,感到那面诱惑了他的镜子正在嘲笑他。过多的可能世界让马尔特不堪重负:“我丧失了所有知觉,彻底失灵了。”仆人们不得不把他从外套中解救出来,他“躺在那里,就像所有布料中的一块”,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从他的身体流失殆尽。马尔特渴望挣脱这些强加的面具,他被恐惧扼住咽喉,就像临终之人一样瘫在地上。
里尔克曾抱怨母亲,“她期待我走的道路,如同在镜中一般”,无法行走,也不真实。“她用自己对我的想象,在我身上凿出一个深洞,如此虚无,以至于在它面前一切都失去了效力。”伊斯墨涅、索菲或者勒内这些闪烁不定的性别身份,正对应着一个母性的世界,向年幼的勒内展示着万花筒般斑斓的可能性。自我永远是一个她者,这个小男孩可以像在糖果店里一样任意挑选。对年幼的勒内而言,这是一段极具启发性的原初体验,但是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过多的角色扮演最终会腐蚀自我认知。
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因此将这一镜中幻象理解为一种虐待的经历,并指责母亲和布拉格的家庭环境将里尔克的人格置于危险之中,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小女孩勒内”。然而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里尔克与母亲的关系以及他对待自己性别的态度比这更加复杂,也更为模糊和暧昧。尽管险境重重,但里尔克还是成长为一个内心强大、果敢有为的人。
大约五岁时,里尔克的女孩岁月迎来了明显的终结:他即将上学,那头长发因此被剪去。这番经历,与另一位奥地利著名作家笔下的主人公如出一辙:早在《马尔特手记》出版之前,罗伯特·穆齐尔就在 1906年的小说《学生托乐思的迷惘》中描绘了托乐思在二元性别秩序中的挣扎。“当他还穿着小连衣裙、还没有上学的时候,他有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想成为一个小女孩。”这一渴望“撩拨得他全身痒痒”。和里尔克一样,托乐思在入学时不得不面对男孩世界的规范和期待。据说十岁的里尔克初入军校时,还穿着镶边的衣服,这让他成了教官和同学们的笑料;一位士官甚至扯下了他戴在脖子上的吊坠项链。穆齐尔笔下的人物——托乐思比里尔克年长——拒绝顺从社会和生理所设定的成长轨迹。里尔克则更坦然一些,他的马尔特也是如此。他们都接受了自己的男孩身份,毕竟这是一种可能性,也是更符合身体特征的一种选择。
里尔克的童年不算沉重,但充满压力;他并非神童,而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年”,女婿卡尔·西贝尔曾如此严厉地评价自己的岳父。这一评价或许与安德烈亚斯-莎乐美对里尔克母亲的指责一样,只道出了部分实情。
…………
前言/序言
中文版序言
桑德拉·里希特
里尔克对中国知之甚少。1875年,这位作家出生于布拉格,尽管当时那里的人们对亚洲、对中国的壁纸和地毯颇感兴趣,但这种热情也仅止于此。年轻的里尔克以一种泛亚洲风格进行素描和绘画,但他并未阅读过中国文学,因为手头没有任何译本。
直到1902年,他才得以与中国文化和思想史产生联系:他结识了哲学家鲁道夫·卡斯纳,此人对亚洲、佛教和道教深感兴趣。几年后,里尔克在著名的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处担任了几个月的秘书,而罗丹的花园里盘坐着一尊巨大的佛像。这是罗丹在 1900年的世界博览会期间购得的。1905年至1908年间,想必是凝视着这尊佛像,里尔克创作了三首关于佛陀的诗。这些诗让人觉得,仿佛他本人(或者诗中的讲述者)在凝视佛陀时经历了一场内在的蜕变。
第一首佛陀诗写于1905年,采用了四行诗的形式,这种形式也见于此前不久出版的《时祷书》中:
佛
仿佛他在倾听。寂静:一种辽远……
我们驻足,却不再能听见它。
他是星。而其他巨大的星,
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悬停在他周围。
哦他是万有。果真,我们在等待, 等他看见我们?他会有这个需求? 即使我们在此跪伏在他跟前,
他将始终深沉而漠然,如一只兽。
因为那吸引我们到他脚边的, 已在他体内盘旋了数百万年。 他,忘记了那些我们正经历的, 经历着那些将我们拒斥的。
第一节诗咏叹寂静与辽远;佛陀化身宇宙性的元素,是星中的星,正如在第二节中所言,他是“万有”。“数百万年”的经验在他体内凝聚,也即:自太初便是如此。佛陀,或者说佛性,以一种近乎兽性和前意识的方式囊括了时间与空间的全部延展。面对这种深邃的存在,人类之我显得微不足道,因此,里尔克写于1906年的第二首佛陀诗以一个朝圣者的场景开篇,也就不足为奇了。
佛
早从远处,那异乡羞怯的
朝圣者便感到金光从他身上滴落; 仿佛充满悔意的富人们
将他们的秘密堆积在这里。
但越走越近,他惶惑了, 因那眉宇间的威严:
这并非富人们的酒具
也不是他们女人们的耳环。
难道有谁能说清,哪些
物件被熔铸在一起,才得以 将这形象在这花萼上
竖起:更缄默、更沉静金黄, 胜过一尊金像,甚至抚触着
周遭的空间,一如抚触着自身。
这首十四行诗通过第一节的头韵——远处(ferne)、感到(fühlt)、异乡(fremd)、富人(Reiche)、悔意(Reue)——吸引读者,并引导他们进入更高的境界,就像一篇祷告词。事实上,朝圣者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官,如第二节所言,他变得“惶惑”了。仅是外在形貌,佛陀便极具震撼力,表现为一尊巨大的圣像,其高耸的眉宇令人心生敬畏。在他体内,不仅凝聚着有机世界,也凝聚着无机世界:万物在他体内熔铸成金,散发着宁静。与此同时,这份恢宏之力又如此轻盈,聚拢于花萼之上。正如第三首佛陀诗的标题所昭示的,他是一位光轮中的佛:
光轮中的佛
众中之中,众核之核,
扁桃,自我包裹、自己变甜,—— 这一切直抵一切星辰
是你的果肉:向你致意。
看哪,你感到,再无一物附着于你; 你的果壳置身无垠之中,
那里有强力的汁液,在涌动。
而从外部,一道光助力着它,
因为在最上方,你那众日 正圆满而炽热地旋转。
但在你的内部,已然开始 那超越众日的未名之力。
第一节进行了一种置换:那是曼多拉(Mandorla)圣光中的基督这一意象,但原本环绕整个基督形象并使之神圣化的扁桃仁状光环,此处却包裹着佛陀。他成了新信仰的中心(“众中之中”)。扁桃同时表现为一种尘世的和宇宙性的果实,其果肉“直抵一切星辰”。
诗中的叙述者不再以崇敬之心接近佛陀,而是以平等的姿态问候:“向你致意”,仿佛此时已经没有了对于圣者的敬畏。接下来的两节描述了一个逆转的过程,关乎佛陀,或者关乎追求佛性的人。一切皆被包裹于扁桃的果壳和果肉之中,同时这个过程又显得毫无重力。“你感到,再无一物附着于你”,这一表述表明,在追求自我消融的过程中,财产和个人的特质已经无足轻重。
在第三节中,这种追求所触发的逆转过程成了核心。各个个体的太阳被某种全新的存在所取代,它尚未或者尚无法被命名。由此,圆环闭合:“众中之中,众核之核”是超越时空的,也即宇宙性的。自我开始达到其最高阶段,或许就是佛性。在形式上,这首诗同样以三节四行诗构成,仿佛也在这个层面上闭合了这个小小的佛陀组诗。
里尔克对佛陀的浓厚兴趣令人惊讶,但与此同时,这也符合他一贯对事物、思想、文本的吸纳方式:他所关注的,与其说是佛教的思想,不如说是它的符号与意象世界。他几乎以一比一的对应关系,将佛陀嵌入了他所熟悉的天主教圣像体系之中。由此形成了一种融合,一种极具里尔克个人色彩的艺术宗教,而作家本人便是其先知。里尔克的追随者们能够通过这些佛陀诗,为自己的感知与信仰视域拓展出一种新的母题和思考图示,在全球范围内。
然而,在20世纪初,让中国读者倾心里尔克的,并不仅仅是这些佛陀诗。 20世纪30年代初,中国诗人兼日耳曼学者冯至(1905—1993)在海德堡求学,与学友们讨论里尔克。 1935年博士毕业后,他便着手翻译里尔克的文本:1936年,他翻译的里尔克诗作便陆续发表于中国文学期刊,其中就包括《豹》(1902/1907);1938年,《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1929 年由德国岛屿出版社出版)的中译本在上海问世。冯至为里尔克在中国的接受奠定了基石。
如今,我们看待里尔克的视角已与当年的冯至大不相同。2022年,此前仅零星披露的里尔克私人遗稿全面公开。这批文献已入库马尔巴赫德国文学档案馆,至今仍在被整理、研究和展出。这部传记正是依托了这批遗稿,才得以展现全新的史料。
我非常高兴,随着这部专著的翻译,中文读者也得以用全新的眼光看待里尔克:他并非某些人所认为的那个孤芳自赏的诗人,而是一位深受其布拉格德语文学背景熏陶且乐于交际的作家。他的创作灵感,往往源自与他人的对话,包括与他的家人、恋人、友人和仰慕者们。
里尔克在想要写作时会刻意寻求孤独,但又始终是居于文坛中央的星。他致力于创作独特而非凡的作品。他意欲发掘那将人与人联结在一起的东西,超越宗教和意识形态。因此,居于他作品核心的往往是令人惊讶和惊叹的思想意象,诸如佛陀。这些思想意象旨在唤醒读者的感官,从而使他们彼此靠近。里尔克为世人写作,希望给他们带去慰藉、传递启发、丈量整个宇宙的深度。因而,他走近佛陀本身,也映照了他生命与作品的核心。
在此,我衷心感谢译林出版社对这个“既新又旧”的里尔克所展现出的兴趣。感谢译者沈冲,感谢他对文本的细致阅读和翻译。最后,预祝中国读者阅读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