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程砚秋:都说萧瑟郁郁,谁解秋风意》是一部全面展现京剧艺术大师程砚秋多彩人生的传记。程砚秋出身满清旗人破落贵族,自幼经历坎坷,6岁便卖身学戏,受尽师傅虐待,后在恩师罗瘿公的资助下脱离苦海。他凭借刻苦与勤奋,从一个苦孩子渐入艺术堂奥,最终成为京剧“四大名旦”之一。
程砚秋的表演风格独特,开辟出与传统旦角美学风格大异其趣的程派艺术,其幽婉、如泣如诉的音质、音色加上独特腔式与调门的演唱,在演绎贫苦悲情方面极具感染力。他的剧目常描写封建社会妇女悲苦遭遇,赞扬人民反抗精神,反对战争,呼吁和平。在民族存亡的动荡时期,他沉郁悲怆、感人至深的演唱,成为充满凛然正气与动人力量的时代之音。
程砚秋不仅在艺术上取得了辉煌成就,还具有高尚的品德。他刚正不阿、体恤同侪,被誉为“义伶”,对底层人民的苦难感同身受,关心社会公平与正义。他的一生如同他所创造的声腔一般,百转千回中带着许多挣扎与悲情。这部传记通过丰富的史料及知情人的采访,对程砚秋的生活、艺术、思想、性格、心理、情感、家庭等多侧面进行了深入探究,向读者呈现了一个生动、立体、完整的程砚秋。
试读
卖身学戏
承麟的母亲托氏虽然出身普通人家,却并不像一般的只知道埋首家事的家庭妇女。她特别爱听戏,没孩子时,一个人去戏园;有孩子了,她就牵着孩子的手,流连于戏园。依现在的观念,她是个热爱生活洒脱又有情趣之人。但是,就生活本身而言,正如承麟的父亲荣寿生前所埋怨的那样:不会过日子。
所谓“不会过日子”,除了指不谙家务外,更可能是指花钱大手大脚。因此,荣寿一直掌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从不轻言放手。在托氏的眼里,荣寿“很抠”。哪怕她要买点儿针头线脑,都要向丈夫申报要钱。托氏买了任何东西,荣寿都要扒拉着算盘珠儿,一一清算。如果荣寿对自己也抠,托氏自然无话可说,偏偏公子哥儿习性浓厚的荣寿,整日里打猎捉鸟,放荡不羁,着实让托氏气不打一处来。为此,夫妻二人时常争吵。
荣寿死时,承麟的大哥二哥都已成亲。没了丈夫“不会过日子”的唠叨和埋怨,托氏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轻松。尽管她也为失去丈夫而感伤,但很快就被自由和轻松覆盖了。她将家务事一骨脑儿地交给儿媳妇,她自己则带着老三老四两个小儿子,乘着轿车,撒开了去南城戏园听戏。
这个时期的中国,虽然仍处于封建范畴的社会中,但资本主义经济却迅速发展,市场一时相当繁荣。以京剧的大本营北京而言,手工业、工商业都有了飞速发展。伴随着经济的发展,文化娱乐业也随之兴旺:除了著名的广和楼、庆乐园等老的戏园、茶楼外,城内又新添了吉祥茶园、丹桂戏园等等,热闹非凡。
就京剧本身而言,也无时无刻不在起着变化:戏班的体制由“集体制”(即演员个人位居于群体之中,无论是每场演出中戏码的排列次序,演员之间、演员和乐师之间的关系,都没有什么个人的突出地位)正转向“名角挑班制”。为此,观众由去戏园听戏,转而去戏园看戏、看名角。这个时候的名角,有老生汪桂芬、谭鑫培,还有旦角陈德霖、路三宝、王瑶卿。除此,剧目逐渐丰富,角色行当的日趋完备,都标志着京剧在这个时期,已进入成熟期。
戏园林立、名角齐聚、新腔迭出、剧目纷繁,这一切怎不让爱听戏的托氏心花怒放。当时,北京分内外城,官宦府第集中在内城,即北城,因而这里不设戏园。戏园、茶楼主要集中在外城,也称南城。对于居住在德胜门内,即内城的托氏来说,她要去听戏,必须出城。夜幕降临,正阳门、宣武门、崇文门都关了城门,此时却又是夜戏开锣的时候。为了听戏,“不会过日子”的托氏常常带着承海和承麟两个儿子夜宿在外城的客栈内,有时多日不归,日日在戏园消耗时光。
如果说程砚秋是为京剧而生的话,那么,他与京剧扯上关系,就不得不归功于他的爱听戏的母亲了。是母亲的喜好,使承麟在几乎刚刚认知这个世界时,就被京剧灌输和浸染。也许那个时候,他以为整个世界其实就是明亮亮的舞台、依依呀呀的唱腔和色彩丰富的戏服。他被迷住了。
承麟的童年,像大多数无知快乐的孩子一样,玩乐、嬉戏,下河游泳、上树抓鸟。他最爱的是和小伙伴们在后海洗澡,直将小辫儿上的红绳子洗白了。说到与其他孩子的不同,那就是他比他们有更多的听戏经历,有对戏曲更多的认识和喜好。每次看完戏回家,他最先做的就是和三哥爬上房顶,披着衣裳,学着舞台上各等角色,一板一眼地重新演绎。
托氏的“不会过日子”,一方面于无意而不知不觉中,在承麟的心灵深处埋下了京剧的种子,为他日后成为京剧大师奠定了基础;一方面却使承麟不得不过早地中断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并领略了生活的艰辛,而承担起本不应该由他承担的家庭负累。当然,托氏只是一个爱听戏的女子,对人性有的时候是丑恶的不可能有先见之明,也不可能预料到世事的变迁。
托氏“放肆”的生活,或许是基于殷实的家产和夫家的世袭钱粮。然而,坐吃必定山空。眼看家产渐渐露了底,她就将全部的希望转向世袭钱粮,频频上门去找二叔荣福。荣福掌管着发放钱粮的差事,见托氏孤儿寡母,贪念渐生,卡着钱粮,由给一点儿逐渐一点儿都不给了。
日久天长,小翔凤胡同的老宅终于住不下去了。第一次搬家,他们搬到了北京西郊清华园偏西小营。不过,搬家时还是拉了十几大车的东西。这十几大车的东西随着家境的越来越差和一次次的搬家之后,日益减少。等到搬到南城天桥大市的一个大杂院时,完全光了。
这个时候,承麟刚刚六岁,大哥二哥已经从禁卫军中退役,延袭了其父游手好闲的本性,对已经赤贫的家不管不顾。托氏再怎么不会过日子,如今也不得不为生计而揽些针钱活回来做,苦熬日子,也再不能流连戏园了。
短短几年,承麟就从丰衣足食的官宦子弟沦为家徒四壁的城市贫民。为此,他只读了一年私塾,就不得不辍学了。这对他的打击非常大。生活的巨大落差也冲击了他血液中的高傲成分,影响到了他的心理,尽管他当时还小,但早慧的他还是一下子变得忧郁起来。
张次溪说承麟“奇慧有至性”。眼见母亲日夜辛劳,承麟的心里很难过,甚至常背着母亲,暗自垂泪。
关于承麟是如何走上戏路的,目前说法不一。张次溪在《燕都名伶传》中说:“时北京重声歌,鬻曲所入,骤可致富。乃请于母,欲学之。”然而,程砚秋的夫人果素瑛却有另外的说法:与承麟一家同住在大杂院里的一位唱花脸的,很同情托氏孤儿寡母,向托氏提议说承麟这孩子的模样俊,可以去学戏,既可以减轻家庭负担,日后兴许也能成气候。
无论是承麟自己要求的,还是唱花脸的提议的,托氏对此的态度却是一样的:不同意。她的理由很简单,身为名臣后裔,怎么能沦为优伶戏子?尽管托氏是戏迷,但她将听戏的和唱戏的分得很清。不管听戏的是贵人还是贫民,身份终究比唱戏的要高。不是说戏子是阔佬们的“玩意儿”么。她怎么忍心将有着高贵血统的亲儿送进“火坑”?
可是,托氏在拒绝了以后,却悲从中来,一时难以自持,泪湿衣襟。承麟见状,不免也泣不成声。他以为母亲的眼泪只是因为伤悲,却不知道母亲的内心其实已经动摇。托氏既不情愿承麟沦为戏子,但又迫于家庭的窘境,也不得不将此作为儿子和一家人能够继续生存的一条道儿。在贫穷面前,自尊有什么用?高傲又有什么用?吃饭是最要紧的。再说,要不是早年她不会过日子,将听戏作为生活的全部,也不至于如此,矛盾、挣扎、愧疚,又无可奈何,托氏的眼泪夺眶而出,是一种情绪上的宣泄。
承麟还小,无法体察到母亲复杂的内心,但他很懂事,他知道学戏应该是他和他们家唯一的出路。《燕都名伶传》里记叙承麟这样说服母亲:“儿请学歌,冀减亲累,即以体亲心也。母年老,儿安忍坐食,儿闻学歌甚易,获效好,为之二三年,可有成,不忧贫矣。”这段话也许并不是只有六岁的承麟的原话,但他是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而去学戏,这是事实。
当然,承麟要去学戏,也并不排除他对戏的喜好和迷恋。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学戏是很苦的,所以才有“儿闻学歌甚易”的说法,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身为唱戏的会陷入如何卑微的社会地位。自幼随母亲流连于戏园,看惯了舞台上的红脸白脸和花脸,他对舞台是向往的。
一切就这样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