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樵问对》是北宋著名理学家、易学家邵雍撰写的一部别开生面的哲学论著，以渔夫和樵夫发生在山水之间、自然日常的对话为载体，替代传统说教模式，探讨天地之道、自然规律、人类社会、处世修身的运作规律与背后逻辑，儒家的人本思想与道家的天道思维贯通始终。    全书阐述的辩题包括“利害”之辩、“体用”之辩、“物我”之辩、“名实”之辩等等，分为十七章分别讨论。每一章的题解部分，概括该辩题的核心概念、渔夫和樵夫对谈的主要情节，以及邵雍通过渔夫之口表达的哲学观点。注释和译文，帮助读者扫清文本表面的疑难。    特别增加“解读”部分，针对原文中的抽象哲理，以来自其他经典的故事、典故，乃至现实中的生活场景为辅助阅读材料，加上层层拆解、通俗解读，化深奥为浅显，讲透个人修身的分寸把握、处世谋事的辩证思维、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

前言

利害第一

体用第二

物我第三

天地第四

治乱第五

观物第六

人天第七

义利第八

力分第九

易理第十

人物第十一

权变第十二

生死第十三

君子小人第十四

才正不正第十五

择用第十六

善恶第十七

附录一　文渊阁四库全书《渔樵问对》原文

附录二　宋史？道学列传？邵雍

附录三　邵尧夫先生墓志铭

附录四　《琴曲集成？渔樵问答》歌辞两种

一、《重修真传琴谱？渔樵问答》歌辞

二、《新传理性元雅？渔樵问答》歌辞

力分第九

樵者谓渔者曰：“吾尝负薪矣①，举百斤而无伤吾之身，加十斤则遂伤吾之身②，敢问何故？”渔者曰：“樵则吾不知之矣。以吾之事观之，则易地皆然③。吾尝钩而得大鱼，与吾交战④。欲弃之，则不能舍；欲取之，则未能胜。终日而后获⑤，几有没溺之患矣⑥，非直有身伤之患耶⑦。鱼与薪则异也，其贪而为伤则一也。百斤，力分之内者也⑧；十斤，力分之外者也。力分之外，虽一毫犹且为害⑨，而况十斤乎！吾之贪鱼亦何以异子之贪薪乎！”樵者叹曰：“吾而今而后，知量力而动者⑩，智矣哉！”

【注释】

①吾尝负薪矣：我曾经担负柴草。尝，曾经。负，背负，担着。

②遂：就。

③则易地皆然：换一个职业也是如此。易，改变，换。地，地方。这里引申为职业。然，这样。

④与吾交战：与我争斗。指大鱼在水中，渔夫在岸上，彼此互相拉扯。

⑤终日而后获：拉扯了一整天，我最终把大鱼钓了上来。

⑥几有没溺（mò nì）之患矣：我差一点儿被拽入水中淹死了。几，几乎，差一点儿。没溺，沉没，淹死。

⑦非直：不仅。

⑧力分之内者也：力量所能承受的重量范围之内。

⑨虽一毫犹且为害：即使多增加一根毫毛尚且能够造成伤害。虽，即使。毫，长而尖细的毛。比喻细小的东西。

⑩量力而动：量力而行。详见“解读”。

【译文】

樵夫对渔夫说：“我过去担负柴草时曾经有这样一种体验，让我担负一百斤柴草时，对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害，如果再增加十斤，就会伤害我的身体了，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渔夫回答：“打柴的事情我不太了解。我根据我钓鱼的事情来观察，无论换一个其他任何职业也都是如此。我曾经钓到了一条大鱼，这条大鱼与我互相拉扯、僵持不下。我想放弃这条大鱼吧，又有点儿舍不得；想把它钓上来吧，又拉扯不赢它。拉扯了整整一天之后，最终还是把它钓了上来，我也差一点儿被它扯进水里淹死，这可不仅仅是伤害身体的问题啊。钓鱼与打柴的职业不同，但因为贪心而伤害自己身体的道理是一样的。一百斤，是自己力量所能承受的范围；另外的十斤，则在自己力量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外。在自己力量承受的范围之外的东西，即使增加一根毫毛尚且会造成伤害，更何况是增加了十斤！我贪心于钓鱼与您贪心于打柴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樵夫听后感叹说：“我从今以后，知道那些量力而行的人，才是明智之人啊！”

【解读】（节选）

量力而行，应该成为我们做事的重要原则之一。关于这一点，《於陵子·人问》讲了一个饶有趣味的寓言故事。於陵子是战国时期的著名隐士，他本为齐国的贵族，但他主动放弃了贵族生活，跑到楚国做了一个贫贱的隐士。前301年，齐国与楚国在重丘（今河南泌阳东北）一带交战，有人就向於陵子问道：“齐国，是您出生的地方；楚国，是您现在生活的地方，无论他们谁胜谁败，与您都有关系。现在两国正在交战，您认为他们谁对谁错呢？您是否可以为此做点儿什么呢？”面对这一提问，於陵子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昔者，泰山与江汉争王两京不下，泰山矢曰：“弗让，吾飘尘以实彼沟浍，且不为齐主。”江汉亦矢曰：“弗汜，吾余沥以荡彼培..，且不为楚雄。”于是有中州之蜗，将起而责其是非。欲东之泰山，会程三千余岁；欲南之江汉，亦会程三千余岁，因自量其齿，则不过旦暮之间，于是悲愤莫胜，而枯于蓬蒿之上，为蝼蚁所笑。今天子拱手，且不能按其轻重，而一匹之夫，非有万乘之号、诛赏之权，辄欲起而议之，则何以异于中州之蜗，为蝼蚁所笑也！

於陵子说：“从前，泰山与江汉（长江与汉水）争当天下之主，它们互不相让。泰山发誓说：‘江汉如果再不谦让，我就用山上飘过去的一些尘土填平它这条小水沟，否则我就不算是齐地的主人！’江汉也发誓说：‘如果泰山再不改过自新，我就用泛出的一点剩余之水冲掉它这个小土堆，否则我就不算是楚地的英雄！’这时，在中州大地上有一只小蜗牛，它想起身前去评判泰山与江汉的是非。它想先到东方去问责泰山，计算了一下路程，需要走三千多年才能到泰山；于是它又想到南方去责备江汉，计算了一下路程，也需要走三千多年。可蜗牛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年龄和寿命，大概转瞬之间就会死去。于是蜗牛为此极为愤懑，最后竟然因为愤懑而枯死在野草之上，受到蝼蛄与蚂蚁的嘲笑。如今周天子对齐、楚两国交战之事都只能袖手旁观，无力清查他们的罪行予以惩处，我一个平民百姓，既没有大国君主的名号，更没有生杀赏罚的权力，却想站出来去评判他们的是是非非，那么这与中州的小蜗牛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也会受到蝼蛄与蚂蚁的嘲笑啊！”

本章与《於陵子·人问》讲的道理都是：两头大象争斗，蚂蚁就不要去劝和了。对此孔子也很赞成：“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周易·系辞下》）孔子说：“智力低下却去图谋大事，力量弱小却去负担重任，这样的情况，很少不招致灾祸的。”这的确是经验之谈。

“渔樵问答”的形式设计之美

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意思是：“美好的品质多而缺乏适当的表达方式，就显得粗野；适当的表达方式多而缺乏美好的品质，又显得虚浮。能够把美好的品质与适当的表达方式相互完美地配合起来，这才是位君子。”孔子是就做人讲的，而作文也是如此。

就作文而言，内容是指作品内在诸要素的总和，形式是指作品的存在方式，内容和形式是辩证统一关系。内容决定形式，形式依赖于内容，但形式又反作用于内容，影响着内容的表达。当形式适合于内容时，它对内容的表达起着有力的正面作用。简言之，就是要求形式与内容的和谐统一，既要有正确的思想内容，又要有美好的表现形式。《渔樵问对》所选择的表现形式，可以说是本书的一大亮点。以樵夫与渔夫问答的形式来阐述自然、政治、人生哲理，有两大益处：

第一，从哲学层面看，以樵夫与渔夫问答的方式来阐述自然、政治、人生哲理具有极强的辩证意味。渔夫与樵夫是古代社会中极为常见的人物，在本书中，他们可以分别被视为“水”与“火”的拟人化。在古代哲学中，“水”与“火”是一对典型的辩证统一关系。人们常说：“水火不能相容。”非水灭火，则火灭水，水与火似乎成了一对难以和谐相处的敌手。然而古人在承认水火不容这一事实的同时，又看到二者的相通之处，所以《周易·说卦传》说：

水火不相射……故水火相逮。

黄寿祺、张善文《周易译注》解释：“水火不相射—射，音亦（yì），《释文》‘虞、陆、董、姚、王肃音“亦”，云“厌也”’，犹言厌弃。此句指水火虽异性都不相厌弃而相资助，即‘相通’之义。”“水火相逮—逮，及也。此句指水火虽异性，但其气质却能相资及而为用。《正义》：‘明性虽不相入，而气相逮及也。’”“明性虽不相入”讲的是对立，“而气相逮及也”讲的是统一。如何能够把水火这两种“不相入”的物质很好地“相逮及”以为人类服务，《韩非子·备内》做了很好的回答：

今夫水之胜火亦明矣，然而釜鬵间之，水煎沸竭尽其上，而火得炽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胜者矣。

韩非说：“如今水能胜火的道理是很明白的，然而如果用大锅把水火隔开，水在大锅里面被烧开，而火却还能够在大锅的下面继续熊熊燃烧，这是因为水失去了胜过火的条件啊。”韩非是就法制讲的，我们可以用这一现象直接说明水火的统一关系：二者直接接触，或水分被蒸发，或火焰被浇灭；然而渔夫与樵夫要想烹鱼做饭，水与火缺一不可，那就要进行适当的处理，用锅把二者隔开，使它们能够发挥出各自最大、最恰当的作用而又不会相互戕害。

还有一种解释，认为作者以“渔夫”代表水，以“樵夫”代表山。孔子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论语·雍也》）那么“樵夫”就代表仁者，“渔夫”就代表智者，“樵夫”与“渔夫”的问答，就是仁者与智者的思想交流。这一解释也颇具意味。然而这一解释的缺陷十分明显，一是缺乏哲学层面的辩证思维，而本书的大部分章节都是在阐述事物的辩证关系，如《利害》《体用》《物我》《生死》等等。二是机械地把“樵夫”和“渔夫”分别视为“仁者”与“智者”的化身，似乎并不完全符合全书的内容，因为我们在本书中，很难看出渔夫缺乏仁德，而樵夫没有智慧。

无论如何理解“渔夫”与“樵夫”的寓意，但有一点十分明确，在全书中，渔夫就是本书作者邵雍的化身，邵雍借渔夫之口，阐述的是自己对哲学、政治、人生等诸多问题的理解。

顺便要提到的是：在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渔夫大概要属姜太公了，他在渭水岸边“钓”到了周文王，然后辅佐文王灭商建周，自己也成为齐国的开国君主。最著名的樵夫大概要属慧能了，他打柴养母，在卖柴时偶闻《金刚经》数句，于是开悟，从而创立了影响极大的禅宗。

第二，从文学层面看，使用“渔夫”与“樵夫”这些意象，使说理变得更为具象、灵动且颇具浪漫色彩，充满了诗情画意。“渔夫”与“樵夫”都是古代诗词中常用的意象，我们各举两例：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渔歌子》 ）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王维《终南山》）

江上晴光暖翠薰，几峰回合几峰分。濛濛俄失峰无数，腾起樵夫脚底云。（沈心《看山口占》）

渔夫与樵夫生活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之中，他们身上充盈着大自然的淳朴与灵气。这些诗人词客或自为渔翁，或问道樵夫，在优美秀丽的山水之中，抒发个人飘逸之思或孤独之情。明代杨慎《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的上阕咏叹天地永恒、山川常在，而一代代英雄人物皆为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下阕写白发渔樵把历代兴亡之大事融入小小的一杯浊酒之中，化为谈资笑料，表现了作者粪土王侯、淡泊名利的旷达情怀。此词在苍凉悲壮的气氛中，又酿造出一种淡泊宁静的情怀，诉说着高远深邃而又委婉含蓄的人生哲理。

邵雍选取“渔夫”与“樵夫”这对意象来抒发自己对自然、人事的思考，是本书最为成功的手法之一。这一手法既蕴含着令人回味无穷的哲学思辨，又具备令人神清气爽的诗情画意，而哲学思辨与诗情画意的完美结合，不仅能够使读者读起来情趣盎然，同时又在盎然情趣之中不知不觉地提升了自己的哲学思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