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通过展现冯至与中德精神传统和思想人物的对话关系，来探究这位学者型诗人不断否定自我的精神历程。作者试图借反思冯至敏锐颖悟现代精神又无法规避其深刻问题的一生，揭示他对现代性危机的天才预见与其迷失自我的人生选择之间的巨大反差。全书首先从分析冯至的四则自传和五部传记入手，以较全面地鸟瞰诗人“在否定里生活”的生命故事；接着，集中考察德国浪漫传统对冯至生命早期自我发现的意义，并进而关注德语思想和艺术的重要对照性存在里尔克与冯至第一次重大精神转变的联系。在此基础上，以《十四行集》和《伍子胥》为中心，讨论冯至另一次尝试由“个我”走向“大我”的心路历程。最后，以冯至的歌德研究和《杜甫传》为重要个案，探求冯至走向政治自我所面临的困境。

第一章 一生在否定里生活
——冯至精神历程的多重透视
现代精神的批评者与受伤者
四篇《自传》：诗歌与散文体的回忆
五部传记与一个否定型的精神探索者
纵使“否定的否定”里也有肯定
第二章 没有一个诗人的生活不是孤独的
——20世纪20年代的冯至与浪漫传统的联系
昏黄的深巷，看见一个人儿如影
越荒凉寂寞，人们越构造幻想
吹箫人的故事与庞贝废墟
诺瓦利斯：自然和精神的对话
第三章 1931年的寂寞与忍耐
——透过里尔克看冯至的自我探索
世界是深沉的，还有许多秘密
两个鬼：“世故”与“自己”
1931 年的“寂寞同忍耐”
他们要开花，我们要成熟
第四章 用整个生命深深地领受奇迹
——《十四行集》与《伍子胥》合论
一个人对着一个宇宙
宁静的启示里得到正当的生死
现代奥德赛的生命担当
第五章 断念者的心灵复调
——冯至的晚年歌德情结
歌德：一个完整的人
这是永久的歌声：应该割舍
一首晚年的青春之歌
无法走出的困境
第六章 诗与政治：一次尝试性的对话
——冯至《杜甫传》人民叙事的形成及其效应
诗圣：一个精神成年的象征
个人浪漫主义还是人民喉舌？
一滴清水，怎样真正投到了大海？
人民是谁？谁是诗人？
参考书目
冯至生平与著译年表（1905-1993）

诗人将自己的一生概括为反反复复的“自我否定”，甚至直到生命的暮年，依然感叹“自知之明”的可贵与难得。在不断地肯定与否定之中，他究竟在追寻一个什么样的真正自我呢？
事实上，冯至虽然将自己的生命历程差不多每隔十年划分为一个段落，但是，他的自我否定，却实际上主要经受过两次大的考验。其一，是20世纪30 - 70年代。这40年中，他经历了从阶段性的自我否定——每过十年否定一次过去的自我，到60 - 70年代“把过去的一切都说成错”这样一个艰难而痛苦的过程；其二，20世纪80年代之后，他从对自己的全盘否定中走了出来，试图重新清醒地面对那失落的旧我。但此时，虽已80岁高龄、历经沧桑，他对“应该肯定什么，否定什么”却无法不带着太多的疑问和犹豫。
毫无疑问，这两次考验都不轻松。如果说逐步否定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需要经历精神的炼狱；那么，重新推翻那屡屡进行的自我否定，则不仅需要唤醒过去的生命记忆和艺术感觉，而且更要恢复清明的理性和被践踏的良知。
这后一个考验，对耄耋之人而言，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良好愿望，一种内心期待。
不过，冯至所描述的他一生的思想历程，却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分量，更不会失去意义。它逼使我们从历史事实出发，回顾这位现代知识人的生命历程，探究他那在否定中生活的一生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以及带给我们的困惑和教益。更主要的是，对绝大多数现代中国知识人来说，冯至所经历的两次考验具有极强的代表性。从一定意义上说，他们内心所遭遇的精神裂变，其复杂激荡并不逊色于任何一次轰轰烈烈的社会政治变革。诚如冯至自己所说，他们仿佛活过两次，一次用于否定自己，另一次用于那否定之否定。
透过冯至沉静、持重的外表，从他舒缓、优雅的文字中，我们感受到的是他不断自我否定的精神律动；甚至他个性中的低调与克制，也远没有让他离群索居、与世隔绝。事实上，他曾不止一次地、有意识地努力改变他的自我，并不断努力成为一个他所理解的“整个的‘人’”。一个具有中国灵魂的诺瓦利斯（Novalis，1772 - 1801）；一个保持“心的谦虚”的里尔克；一个勇于承担生命重负的伍子胥；一个威廉·麦斯特式的歌德；一个“人民诗人”杜甫……而所有这些人物，似乎都代表了冯至一个个渴望完成，却永远无法完成的、阶段性的“自我”。
应该说，87岁高龄的冯至依然期望获得他所谓“最难得”的“自知之明”，并不全然是出于谦逊，也不只是无奈的自我解嘲。“认识自我”，即使对他这样一位集杰出诗人与优秀学者于一身的知识人，也并非一蹴而就的工作，而是一生的追问和探询。反反复复的自我否定，固然是社会政治意识形态影响所致，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现代中国知识人的宿命。在反思性的否定中试图超越自我，又在断裂性的否定中迷失自我，20世纪的大部分中国知识人似乎就是这样走过了自己的全部生命历程。许多人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也没有得到，更多的人则好像已经丧失了反观这段不堪回首的历史的能力。
包括本文开篇所引的一则《自传》在内，从1979年到1988年，冯至曾以散文体分别写过三篇内容大致相同的自传。1三篇仅有繁简之别，基本上是按时间顺序介绍自己的生平和创作经历。时过三年之后，他又以诗歌形式再写一份自传，这至少不能视为简单的重复。正相反，与那些以相对客观的口吻写就的散文体《自传》不同，我们看到，在这份诗歌体《自传》中，诗人对自己的一生做了高度的概括，并且下了主观的判断：“在否定中生活。”不仅如此，我们甚至发现，只有用诗歌体《自传》所提供的思路去理解诗人冯至的一生，那则散文体《自传》中所提供的事实，也才不只是一般的材料铺陈，而更是一个丰富的生命的自我反思成果。P9-11

“张辉作品系列”十本书 大致可分四类：传记、德意 志三书、课堂讲义和读书随 笔。其中所写，无非“人”“ 地”“书”，但三者都如沈从 文所说“彼此生命流注，无 有阻隔”。通过这些文字， 我也在卑微而倔强地期望遇 见更好的“我”、更好的“你” 、更好的“他”以及更好的“ 世界”。 第一类的“传记”共三本 。第一本《冯至：未完成的 自我》系冯至评传，2005 年由文津出版社出版；第二 本和第三本分别为《张謇传 》和《乐黛云画传》。 冯至（1905—1993）， 是我年少时就最为热爱的诗 人。初中时代即手抄他的全 部早期诗作，从《昨日之歌 》《北游及其他》到《十四 行集》。其中的不少篇什至 今尚能成诵。或许是命运的 奇妙安排，我后来的阅读、 学习、教书和写作经历，都 以各种方式与这位中国日耳 曼学（Germanistik）的杰 出先辈息息相关。 而张謇（1853—1926） ，乃是我的南通先贤。不无 遗憾的是，虽然童年时就曾 从祖父张盈浩口中不断听到 “张四先生”这个称谓，却直 到1991年考上研究生之后 ，才完整拜读了从家乡夫子 庙书摊上购得的六卷七册《 张謇全集》（江苏古籍出版 社1994年版），以及胡适 作序、啬公哲嗣张孝若所著 《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 不可思议，写在一册厚练习 本上的拙作《张謇传》第一 稿，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于是，重写的过程，变成一 次又一次长时段的补课。可 以自慰的是，通过一步步了 解并理解张謇，我得以更亲 近自己的乡亲与乡邦，并进 而亲近博厚高明而又在在令 人低回留之的伟大中国历史 与光辉文化。作为一位比较 文学与比较文化的老学生， 张四先生“祈通中西，力求 精进”的教诲，时常让我中 夜惭愧不已又激动难抑。 第三本书《乐黛云画传 》，写我的恩师乐黛云 （1931—2024）教授。从 1994年考入北大，我已立 雪乐门三十年有余。第一次 在南京大学的一个讲座上见 到老师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当时却完全没有想到，那 次“偶然相遇”恰恰最终决定 了我的终生志业。朱熹注释 《论语·学而》时曾曰：“学 之为言效也。”在这个“加速 度”的时代，弟子不免显得 格外木讷甚至愚钝，但老师 无声或有声的垂教，却给了 我最不可多得的启示。惟愿 通过她的生命故事，读者可 以深深领悟她那“知道存在 荒谬，却不靠近虚无”的生 命意志，她那“我就是我， 行不能行”的从容气度，以 及“与时俱进，但绝不随风 起舞”的高贵品格。 见贤思齐。写作这三本 书，是我向先辈、先贤和先 师致敬，也是对自己的激励 和鞭策。我同时也希望这些 书有更多的年轻读者，希望 在这个有时也许灭裂不堪的 世界上，我们依然有坚信， 依然在精神上勇于追随真正 的君子和大写的人。 第二类“德意志三书”， 分别为《德意志精神漫游： 从歌德、尼采到黑塞》《寻 访丢勒》《莫扎特、贝多芬 及其他：听乐笔记》。如果 说前述三本传记中的三位先 进为我提供了观察和思考的 学科、乡土和教育的背景， 尤其是中国背景，那么，此 三书则更多是我从中国出发 努力瞭望世界的尝试：是阅 读德语文学和哲学，阅读歌 德、尼采、黑塞、穆齐尔等 人的尝试，也是进入德国文 化去认真读画、听乐的尝试 。对我个人而言，这些尝试 ，是我在乐黛云教授指导下 写作博士论文《审美现代性 批判——20世纪上半叶德国 美学东渐中的现代性问题》 的继续，也是我在赵宪章教 授指导下写作硕士论文《形 式理性批判——论20世纪西 方形式美学的内在逻辑》的 继续。这两篇论文，前者被 列入“青年学者文库”，由“ 上山出版基金”资助，于 1999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最近又列入商务印书 馆“中华当代学术著作辑要” ，即将修订再版；后者则收 入与赵宪章、王雄合著之《 西方形式美学——关于形式 的美学研究》，1996年由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2008年由南京大学出版社 再版。 第二类中的这三本书虽 在广义上都关乎德国，但多 少有意回避了“宏大叙事”。 《德意志精神漫游》 （2004年由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格外重视解读具体文 本，甚至对焦某本大书的具 体片段（比如《查拉图斯特 拉如是说》共有10小节的导 言）。《寻访丢勒》，正如 书名所示，以重走丢勒 （1471—1528）一生中三 次远游路线的方式，将他的 画、他的生活、他的时代， 与数百年之后我的所见、所 闻、所思跨越时空联系起来 。这与其说是对一个画家的 艺术人生所做的“知识考古” ，不如说是在写作一种“对 照记”：借助一位德意志天 才的林林总总反观我们自身 。第三本《莫扎特、贝多芬 及其他：听乐笔记》，是我 从大量手写笔记中挑选出来 ，有关自己数十年听乐所得 的一部分记录。尽管不是什 么日课，但每天听音乐—— 大多为德意志古典音乐，则 几乎是雷打不动的“必修”。 有时半个小时、四十分钟， 有时则长达数小时。这是业 余爱好，也是我了解德意志 文化乃至整个西方文化的一 个重要渠道。这，也是这本 小册子可以与前两本书放在 一起的原因，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