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一部关于路遥的传记作品。王天云是路遥的三弟，也是《平凡的世界》一书中孙少安的原型之一。路遥年少时被过继给延川县郭家沟大伯家，之后，王天云亦过继给大伯家，代替路遥为伯父伯母养老送终。本书包括“‘路遥’的诞生”等12章，以路遥弟弟王天云的视角，讲述大量路遥不为人知的故事，分享路遥的成长、工作、生活、写作经历，剖析《人生》《平凡的世界》等一系列伟大的文学作品是如何诞生的，以及出身贫寒的路遥何以成长为中国当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为读者呈现一个鲜活的、有血有肉的路遥。

这些年，有关路遥的生平、年谱和传记的著述，已陆续出版了不少，这些都为路遥其人其作的解读与研究提供了丰富的资料与坚实的基础。即便如此，这部《我的哥哥路遥》，依然十分重要，值得人们关注。因为这部纪实作品所具有的资讯的真切性与作者身份的特殊性，都使它具有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我祝贺《我的哥哥路遥》的出版问世，并希望它在帮助读者认识路遥、推动学者研究路遥诸方面，都能起到有益的作用，发挥积极的影响。

——文艺评论家、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 白烨

引  子 生活在黄土地上

第一章 卫儿上学记

第二章 特殊岁月

第三章 “路遥”的诞生

第四章 终于进了延安大学

第五章 “你就是一辈子当农民也一定能当好”

第六章 “送给我的弟弟天云”

第七章 我成了县里第一个万元户

第八章 送大爹上山

第九章 百年难遇田晓霞

第十章 在柳青墓前汇报：我获茅盾文学奖了

第十一章 延大，永远的归宿

第十二章 大哥生前身后：我的送别

参考文献

后记

致谢

情深意长的往事回望

——《我的哥哥路遥》

白 烨

阅读了这部署名王天云（路遥唯一在世的弟弟）口述、青年编辑贾若莹采写的纪实作品《我的哥哥路遥》的书稿，我很是惊异，也甚为惊喜。

2017 年5 月，我到延川参加“《山花》现象暨延川知青作家群研讨会”期间，曾去往郭家沟村的路遥老家，在路遥住过的旧窑洞的院子门口见到王天云，并简单交谈过。跟路遥有几分相像的王天云，完全是一副素朴的农人装扮，感觉很是本分和憨厚。知道他一直在农村的家里伺候老人，不免在心里生了几分敬意。

这部作品在“50 后”王天云提供的素材和个人的记忆的基础上，再以相关当事人的采访为佐证，最终由“95 后”整理而成的“我的哥哥路遥”，以三代人的感知讲述了路遥的家世与家境，路遥由清涧到延川的缘由与始末，路遥在延川的童年成长与“文革”期间的经历，以及早期的文学写作、经由延安大学的命运转折和几部代表性小说作品的创作过程，等等。纪实作品从路遥的家庭出身、成长道路，到路遥的追梦文学、功成名遂，提供了许多难能可贵的第一手资讯，讲述了自己亲历亲见的切身感受。这些可靠的资讯与可信的讲述，对于人们了解路遥其人其作来说，都具有相当的价值与重要的意义。

我与路遥相识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从陕西师范大学调到北京之后，曾于1983 年撰写了《富于个性的艺术探求——评路遥的小说创作》（刊于《文学评论丛刊》第20 辑）。此后，或我去西安，或他来北京，我们都会相约见面。这本书里提到我在《平凡的世界》荣获茅盾文学奖时给路遥发去了报喜电报，而他在到北京领奖的当天傍晚，第一时间给我电话，我当即约了雷达赶到他下榻的京都饭店，三人不坐椅子和沙发，就在地毯上习地而坐。促膝相对，抵掌而谈，谈起《平凡的世界》终获茅奖，兴奋异常，几乎畅聊到夜半。记得获奖之后还领到了5000 元奖金。善于张罗聚会的陕西乡党周明在前门附近订了一家饭馆，在京的陕西文友纷纷到场，一起为路遥庆贺获奖，其间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一桌人吃成了两桌人，结果5000 元奖金悉数花完。

我觉得我还是了解路遥的，他的经历我大概都知晓，他创作的小说作品全都看过，许多作品都写过评论，也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与嗜好。但读这本《我的哥哥路遥》，还是有许多新的收获与得益，使我知道了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情，了解了我不甚了解的内情，使我对路遥的相知更多了，也更深了。

就我的阅读感受来看，这本《我的哥哥路遥》可能在以下几个方面，有助于人们对于路遥其人其作的了解，或者深化人们对于路遥的已有认知。

其一，通过两个王家的家庭状况与家人关系的细致描绘，真切描述了路遥贫寒的家境生计与艰窘的童年生活，以及刻骨铭心的饥饿记忆和尽心竭力地养老携幼的传统美德。

了解路遥的人们，大致都知道路遥是从清涧王家“过继”到延川大伯家的，但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和具体的细节。《我的哥哥路遥》，详细讲述了路遥被“过继”的缘由：一是自家父母生的孩子较多，“家里没有办法养活”；二是大伯膝下无有子女，需要有人“顶门”。这样，路遥就在7 岁多时到了大伯王玉德家，随着养父母一起生活。“过继”使得路遥有了新的生存空间，也使他有了清涧和延川两个家，情感上有了更多的牵绊。作品里写到作为老大的路遥在清涧时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干活，到延川后一边上学读书，一边帮助也到了延川的天云学习文化。在亲生母亲病危之时，他第一时间赶回清涧老家，连续为母亲输血，不遗余力。对于几个弟弟的生活与工作，路遥也是念兹在兹，尽力相帮，他们几个的命运转折与人生发展都倾注了路遥的许多心血。

写得比较细切的，还有童年生活的贫困与拮据。路遥要上高小，家里交不起学费，养父四处找人借了两斗黑豆才报上名。上中学期间，因为家里十分困难，接济上有心无力，路遥只能吃到“丙等”伙食，有时只能凑合着吃“冷餐”。因此，贫困让人自卑，饥饿令人难受，成为路遥最为深刻的人生记忆。这些有关顾家的作为，有关饥饿的经历，让人看到了路遥从童年时代起即有的任劳任怨与忍辱负重，这既突出地表现了路遥的顾家与重情，也充分描绘了生活给予路遥的含垢忍辱的人生考验、现实给予路遥的坚韧不拔的精神磨炼。这种对于贫穷的伤感，对于人生的痛感，使他真切而深刻地领受了现实的严酷与生活的严峻，为他此后的小说创作奠定了坚实的生活基础，提供了独到的人生体验。

其二，由许多丰富而生动的细节，表现了路遥对于文学的深切挚爱与不懈追求，讲述了《山花》的创办与县域文学的发展及其助力延川知青作家的成长，揭示了文学与生活的天然关联、文学与人民的深刻关系。作品第二章里写到路遥在上高小时，忍受着生理上的饥饿，追求着精神上的富足，“经常到文化馆、图书馆和新华书店读书看报”，“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喜爱的文学作品”，由学好语文走向作文写作，并在中学时期就根据长篇小说《红岩》创编独幕话剧。

在第三章里写到经历了“文革”的闯荡与历练后，回乡当小学教师的路遥，由在墙报上发表诗歌走上文学创作道路。作品里有一句特别重要也别有意味的表述是：“初恋失败，仕途受挫，大哥备受打击，文学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这个时期的文学对于路遥来说，确实是看得见、摸得着、抓得住的唯一希望，他便全身心地投入进来，“废寝忘食地创作各类作品”，也因此“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直到与曹谷溪、闻频、白军民、陶正等人一起创作了诗歌合集《工农兵定弦我唱歌》（后由陕西人民出版社改名《延安山花》出版）。他们几个意犹未尽又乘势而为，一起创办了县级文艺小报《山花》，吸引了大批文学爱好者，联系和团结了一批知青作者。

以诗歌抒发情怀，以小报搭建平台，这种自发性的的诗歌爱好，主动性的文化作为，发生于“文革”时期的陕北乡间，是极为难能的，也是发人深省的。它虽然是一个特殊时期的文学个案，但却生动地表明了文学与生活的无缝连接、文学与人民的密切关联。甚至可以把独步一时的“山花”文艺现象，看成是上接延安的“文艺大众化”运动、下连新时代的“新大众文艺”思潮的一个文学实验和文化实践。

其三，有路遥在创作过程中特别注重素材积累和生活的体验的具体描写，讲述了路遥的小说创作屡获成功的秘诀所在，显示了现实主义文学所以具有扎实功力和深厚魅力的内在缘由。

作品中写到路遥由短篇小说开始小说创作的练笔，而到写作《惊心动魄的一幕》和《人生》的中篇小说时，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所认定的写作路数，那就是，以现实为依托，“要按生活的蓝本写”。《惊心动魄的一幕》是以自己在“文革”期间救护被批斗的县委书记的经历为素材的；《人生》则是在自己的经历，姐姐、弟弟以及身边人的经历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最终完成的。因为环境与人物都逼似真实，以至于小说改成电影在延川放映时，大家都能“一一找出电影角色的原型”。

纪实作品对于路遥写作《平凡的世界》时，在深入生活方面如何花气力、下功夫，说得比较多，写得也比较细，如《平凡的世界》作品里的人物，除去农村的环境，还有广州返货、煤矿下井、高校求学等场景，路遥都花了时间一一走到，用或长或短的时间到这些地方实地体验生活。有一处要写到省委书记的家庭生活，因为不甚了解，没有把握，他还特别假装找人，潜入到省委书记家里实地暗访和观察了解。可以说，《平凡的世界》的小说里所需要写到的地方，路遥都去过了，体验了。而且在进入《平凡的世界》第一卷、第二卷和第三卷的具体写作之后，他先后找了铜川陈家山煤矿、吴旗县招待所、榆林宾馆、甘泉县招待所等地封闭起来写作。这些地方都与他作品里所描写的陕北山乡近在咫尺、伸手可触，这种近距离的写作几乎就是“现场写作”。这种写作适合于路遥写作《平凡的世界》，这种写法也告诉人们，《平凡的世界》之所以卓有地气、富有生气、葆有正气，正是由于作品立足于坚实的生活大地，作者坚定地持守了人民立场。这是这部作品引起青年读者的广泛共鸣、赢得广大读者普遍喜欢的根本缘由。

这些年，有关路遥的生平、年谱和传记的著述，已陆续出版了不少，这些都为路遥其人其作的解读与研究提供了丰富的资料与坚实的基础。即便如此，这部《我的哥哥路遥》，依然十分重要，值得人们关注。因为这部纪实作品所具有的资讯的真切性与作者身份的特殊性，都使它具有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我祝贺《我的哥哥路遥》的出版问世，并希望它在帮助读者认识路遥、推动学者研究路遥诸方面，都能起到有益的作用，发挥积极的影响。

是为序。

2026 年7 月14 日于北京朝内

作者系文艺评论家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