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平民间谍:约翰·勒卡雷书信集》几乎囊括了间谍小说大师约翰·勒卡雷一生的书信,时间跨度长达70余年——从英国二战时期至2020年勒卡雷逝世的前几天。勒卡雷的通信对象除了至亲好友之外,还包括著名作家、间谍、政客、艺术家、演员和诸多公众人物,其中不乏格雷厄姆·格林、约翰·班维尔、约翰·契弗、菲利普·罗斯、伊恩·麦克尤恩、斯蒂芬·弗雷、亚力克·吉尼斯、拉尔夫·费因斯、休·劳瑞、汤姆·斯托帕德、玛格丽特·撒切尔等知名人物。通信内容丰富多彩、包罗万象:从勒卡雷对间谍生涯的反思与冷战的观察,到文学创作的构思过程,对政治事件的尖锐批评,个人生活与婚姻爱情,晚年对衰老与死亡的思考等。勒卡雷与其父罗尼·康威尔纠缠一生、相爱相杀的父子关系,更是在一封封私人书信中展露无遗。透过书信集,读者将会看到“有史以来对这位伟大作家最为详尽的刻画”,了解勒卡雷最隐秘的思想内核、真实性情与复杂灵魂。本书由勒卡雷之子蒂姆·康威尔整理编辑出版。
目录
【目录】:
前言001
关于蒂姆·康威尔029
关于本书030
求学时代001
竞速滑雪019
牛津与婚姻045
伊顿083
伦敦103
德国123
游荡155
简213
东南亚和《荣誉学生》231
吉尼斯与史迈利257
《女鼓手》289
《完美的间谍》317
《莫斯科情人》335
《夜班经理》383
《我们的游戏》:高加索地区的战争
和一个书封451
俄罗斯、康沃尔和一匹赛马479
《巴拿马裁缝》499
《永恒的园丁》543
《挚友》579
《我们这种叛徒》619
《微妙的真相》667
《夜班经理》:“虚妄的名声”697
特朗普与脱欧721
封城773
年表802
致谢820
手稿来源826
那些镜子的战争850
试读
前言
“我讨厌电话。我不会打字。就像我新书里的裁缝,本事全在手上。我住在康沃尔的悬崖上,讨厌城市。在城里待三天三夜就到极限了。我很少见人,生活就是写作、散步、游泳和喝酒。”1996年,家父在一篇文章兼信件里这么说,信是写给他的长期编辑鲍勃·戈特利布和其他人的,篇名为《与我的美国出版商谈一谈》。
此刻我正在康沃尔的同一段悬崖上写这篇前言。昨天,大风刮过石砌的墙壁,吹得家父花园里坚韧的茵芋和婆婆纳树丛东倒西歪,而大海前所未有地狂暴,把卷浪推向白色的浪尖。然而此时此刻,灿烂的冬日阳光普照大地,泛着微澜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只喜鹊在草坪上蹦蹦跳跳。
1969年,家父买下了一排三座破旧的小屋和毗邻的谷仓,经过五十年的翻新和扩建,他为这里添加了藏书室和工作室,建造了属于他的艺术家花园,有秘密草坪、雕像和粗石块垒砌的厚围墙。
他从当地一位农民手中买下了大约一英里的荒芜悬崖和土地上的建筑物,后来1972年他在写给继母琼妮的信中说:“我差不多算是在冬眠,几乎不见任何人。我每天花七八个小时写我的新书,只是一本惊悚小说,用来消磨时间……每天早上我七点起床,时速九十英里的狂风已经四天没停过了,只有该死的停电和我做伴,但我非常喜欢这样,写作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快乐,还有野地和大海,还有这儿少不了的土豆农场。”他提到的“只是一本惊悚小说”的新书,就是《锅匠,裁缝,士兵,间谍》。
2020年12月,家父摔倒后因肺炎去世,他的勇敢体现在他愿意为他的信仰发出声音,体现在他作品里涉及的地方和主题,也体现在他直面病痛的态度上。他为他与之长期作战的癌症发明了一套语言,不过最终夺去他生命的并不是癌症。他创造了一套伍德豪斯指英国作家PG伍德豪斯,以诙谐和讽刺为特色。式的医学语言,就像他的间谍语言一样使用代号:前列腺医生是“海军少将”,繁复痛苦的检查是“绵羊药浴”,足以致命的放射治疗是“挨核弹”。他的勇敢也体现在他照顾我继母简的方式上,他去世的时候,她已经被癌症折磨得奄奄一息,两个月后,她跟着他走了。
他去世前一周在写给我的电子邮件里说“这儿的天气糟透了:东北风异常凶恶,成天雨夹雪,非常冷”。这一向是我们最好的交流方式:一两封电子邮件,永远承载着敏锐的观察、一个微笑、一句值得铭记在心的话。“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享受了漫长的阳光和秋天。我们都挺好,但化疗搞得简非常难受……我在卫生间傻乎乎地摔了一跤,断了一根肋骨,这让我很暴躁。”
约翰·勒卡雷被公认为二战后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本书收录了他的信件和偶尔有之的电子邮件,旨在分享这个人更私密的一部分声音。他把间谍故事提升到了文学的境界,吸引读者接近他的隐秘世界里的角色、语言和迷宫般的阴谋。这个书信集有个显而易见的疏漏:仅仅收录了他写给情人的少量信件,而他一生中的情人可为数不少。无论在感情还是在其他方面,吸引他的似乎往往是有地位的重要人物,但与他拥有类似痛苦的人也不可避免地吸引着他。他受到父亲的虐待,他五岁的时候,母亲出于合理而充分的理由抛弃了他和他的兄长,因此他在人际交往中的任性是可想而知的:不稳定、贪婪、急于取悦;但他也渴望保留他对自己内心的主权,以免他依赖的对象突然消失。诚然,我们可以说天才永远复杂,但说创伤永远简单很可能更真实。他的行为不可能不反过来伤害他自己的情感,然而他内心有一部分始终在激烈地警惕他父亲在他自身行为中的影子。总而言之,他在保留情书上和他记录其他事情上一样非常谨慎,我们手上的存档缺少能给予我们任何启迪的内容。
勒卡雷(我在本书中会这么称呼他)在每个十年里都出版了享誉国际的小说,从1963年的《柏林谍影》到2019年的《战场特工》,还有去世后2021年出版的《银景》。他的作品定义了冷战时代,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向当权者诉说真相,但他从不(好吧,几乎从不)把论辩的优先级放在好故事之前。格雷厄姆·格林称年轻时的勒卡雷写出了他读过的最优秀的间谍故事;菲利普·罗斯和伊恩·麦克尤恩将他的作品列入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学著作。
在《柏林谍影》使得家父从伪装成低级外交人员的军情六处特工一跃成为全球性的出版冷战题材作品的畅销书作家后,他在公众视野中度过了六十年。作为一名法国和德国文学的研究者,他很早就知道他的信件会被保存和留档,也很可能会被公开、滥用、错引和出售。
家父在一封信里称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是“作家中的终极作家”,是语言的魔法师,能“在黑暗中保有光明”、“用白纸黑字创造彩虹”。然而在他写给老情人苏珊·肯纳韦的信里,他说菲茨杰拉德的四分之三信件是“矫揉造作的垃圾,对他和他的艺术成就同样有害,为免有人日后从我的书桌里翻出这种东西,我衷心希望我能及时把它们烧个精光”。
本书里有戴维·康威尔的信,写得既亲昵又自在,但也有约翰·勒卡雷的信,他写信时瞻前顾后,既是在把遗产留给他的后人,也是在享受文学上的乐趣。就算不是惺惺作态,也是有意为之。“为了未来的传记作者,我决定培育一个深刻而忧虑的表情,同时开始把信写得睿智而凌乱。这就是其中一封。”他在写给米兰达·马吉特森的信里这么说,当时他还在波恩的英国大使馆工作,随信附上了他摆出这个表情的自绘漫画(见P132插图)。
家父著有二十五部小说,在写信方面也称得上多产和勤勉,从感谢信到给爱好者的回信无所不写。通信者的背景横跨政界、文学界、出版界、艺术界和他的老行当:间谍界。你在书里既能找到演员兼作家斯蒂芬·弗雷和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爵士,也会偶遇克格勃伦敦站的前站长和军情六处的前处长。当然也少不了他的亲族,尤其是在他刚成年的那段时间里。
家父是一位有天赋的插画家,他年轻时考虑过以艺术为业。书里也收录了他早年的一些绘画、漫画和为书刊而做的插画。这些作品水准参差不齐,或可被视为幼稚,然而家父1993年造访俄罗斯的时候,惊喜地发现普希金的手稿和他的部分手稿一样,低级的涂鸦偶尔也会覆盖文字,区别只是普希金喜欢画宁芙打台球。有一次,美国出版商扔给他几千张纸要他签名,他转而选择在这些纸上画画——起初是间谍和狗,但随着他越来越厌烦,图的内容变得越来越有伤风化。他在早年的信件里画画,终其一生,他一直用独特而流畅的笔迹签名和书写手稿与信件。书里的最后一封信写于他去世前两周,收信人是他的老朋友,记者戴维·格林威,这封手写的信写满了四张纸。
1993年,斯蒂芬·弗雷第一次以崇拜者的身份写信给家父,两人从此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通信。他在家父的葬礼后写道:“但那些信——贯注了多少的关怀和心力。亲切、犀利、细致——我几乎能听见他蹙眉时发出的沙沙声响——与一个他知之甚少的人分享这么多的评论和洞见,这是何等的礼遇。”
1970年代初,我还小的时候,常常和父亲一起在我们家沿康沃尔海岸(就在屋子的下方)新铺的小径上散步。康沃尔的风景和大西洋的风云变幻,它们是家父信件中的台下角色,是瓦格纳式的主题。康沃尔是他用来专注写作的地方,也是他作品出版后的休养地——不过他也在那里招待宾客,把它当作访谈和拍照的背景。
1981年,他在写给亚历克·吉尼斯爵士的信里说:“我昨天抵达——辽阔的汹涌天空、黑色的云、耀眼的阳光,然而就在你考虑要不要再盖一个厢房的时候,疯狂的阵雨却突然斜着拍了下来。”1994年4月,他在写给终生挚友约翰·马吉特森的信里写道:“整个冬天我们都被困在这儿,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被困住了:没完没了的狂野风暴、大雨、浓雾,然后又是狂野的风暴。结果是,我写完了一本小说的四分之三,这个故事非常阴暗,充满浓雾,内省而怪异,但我相当喜欢它,至少到现在还是如此。”这本小说就是《我们的游戏》。
吉尼斯来这里住过;书里的很多收信人都来住过,从作家尼古拉斯·莎士比亚到演员拉尔夫·费因斯(和勒卡雷一起被一场暴风雨浇成落汤鸡)再到德国特务头子奥古斯特·汉宁不一而足。乔治·史迈利和安曾经在康沃尔滨海小径上漫步,“在史迈利的记忆里,那是他们充满谜团的漫长婚姻中最糟糕的时光”,无法形容的背叛阴影笼罩着他们。在《锅匠,裁缝,士兵,间谍》的初稿里,这是比尔·海顿的退隐之地。
家父的绝大多数信件都是手写的,通常署名“你永远的,戴维”。部分信件是口述或根据草稿打字的,那是写给经纪人、出版商或媒体的商务信件。有时候,他似乎把写信当作练笔;还有一些时候他写过就忘,算是某种心境快照,同时觉得手写信件更加安全和私密,无需担忧黑客攻击和复制。
前言/序言
【前言/序言】
那些镜子的战争 小白
蒂姆·康威尔是个记者,所以家里一致认为,由他为他们的父亲约翰·勒卡雷编辑书信集再合适不过。而且他是个躁郁症患者,大家可能还觉得让他负责完成这件重要的家族事务,也许对他有点好处。他们的父亲是约翰·勒卡雷,间谍小说大师。罗斯、萨丰、博伊德、麦克尤恩,很多作家觉得他是战后最好的小说家。还有一位诗人,布莱克·莫里森,封他为“后帝国梦游时代的桂冠诗人”。
他们为书信集起名《平民间谍:约翰·勒卡雷书信集》。勒卡雷年轻时一度加入MI5和MI6即军情五处和军情六处。。读者猜测那些故事中有多少来自作者的亲身经历,而他自己始终含糊其辞——微笑、摇头、声称受“官方保密法”约束。不过书名中的“间谍”应该另有所指:他们的父亲有太多秘密,就好像那是一位用“间谍技术”(tradecraft)来处理日常生活的人。搜集、解读、编撰这些信件的难度,不亚于史迈利到处走访、询问、寻找丢失档案,穿透重重迷雾确认某个间谍。
他并不避世,一生接受无数次采访。他与各种各样的人交谈,首相、民族运动领袖、作家、电影明星、导演、间谍、恐怖分子。他结过两次婚。还有很多情人,传记作者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十一位,有三位已去世(交通事故、恐怖分子炸弹、自杀),两位拒绝说话。其余六位接受了长时间采访,其中还有两位写书回忆与勒卡雷的往事。记者、专业研究者、热诚的读者,很多人密切关注勒卡雷,记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勒卡雷/戴维·康威尔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似乎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佩吉·普伦肖编选了勒卡雷谈话录Conversations with John le Carre.。他说勒卡雷练就一种保护性技术,接受访谈貌似说了很多,让人满意而归,其实什么都没透露。传记作者亚当·希斯曼也有类似讲法,他说勒卡雷有一种完美技巧,你以为他就在你面前,一目了然,但他其实仍然隐身于视线以外。
就像本书中收录的书信,或热情、或诚恳、或坦率尖刻。只是你读完这些信,总觉得另有一个真正的勒卡雷(或者戴维·康威尔)躲在远处。金·菲尔比真的让他如此厌憎吗?为什么对另一位“剑桥鼹鼠”布莱克,勒卡雷却能怀有同情的理解呢?莫斯科旅行期间他拒绝邀请,不愿与菲尔比会面。他给菲尔比传记写了一篇导言,评价角度出人意料。对这位叛逃的双重间谍,批评者一般认为他才华横溢,因为理想而误入歧途。但勒卡雷说他虚荣卑鄙,要从人格上将其彻底贬低。勒卡雷为此得罪了很多人。其实勒卡雷对菲尔比始终保持着长期的兴趣,虽然他自己形容这种兴趣更像是出于某种“动物学”原因。这个人物很大程度上提供了勒卡雷小说永恒的“背叛”主题,勒卡雷甚至渴望为菲尔比写一部舞台剧。
说到拒绝与菲尔比见面,勒卡雷莫斯科之行的旅伴提供过一个说法,勒卡雷当时告诉他,不能又跟女王陛下的大使吃饭,又跟女王的叛徒吃饭。这句话的意思有点像在说,“勒卡雷”是戴维·康威尔扮演的一个角色,在彼时彼刻,他不能让角色的舞台形象自相矛盾。
那篇菲尔比评论得罪了格林和罗普。两个人都曾与菲尔比同事,他们都公开批评了勒卡雷,使用的词句也差不多,都是指责勒卡雷写得“庸俗空洞”。格林是前辈间谍小说家,曾盛赞勒卡雷。本书收录了勒卡雷写给格林的书信,蒂姆显然对两位间谍小说大师之间的关系十分重视,给这些信写了不少按语。勒卡雷在信中,以及在其他大多数场合,常常热情表达对格林的尊重和景仰,甚至如他自己在信中所说有点“敬畏”。他不时引用格林说过的话(有时格林未必说过而他也按在格林头上),借鉴格林的小说(正如《巴拿马裁缝》之于《我们在哈瓦那的人》),他最后一部送给儿子的书是格林传。但勒卡雷写给别人的个别信件里表达对格林更加私下的看法。报社编辑吉拉尔德·伊萨曼邀请勒卡雷为格林写书评。勒卡雷在注明“保密”的推辞信里批评格林《名誉领事》写得软弱无力,而格林自传《生活曾经这样》不够诚实。
《生活曾经这样》何以不诚实,勒卡雷在另一封本书未收录的信件里解释过。亚历克·吉尼斯(史迈利扮演者)写信给勒卡雷,征求他的建议。吉尼斯想给自传起名《未完成的人》。勒卡雷回信说这就谦虚过头了。就像格林的《一种生活》(《生活曾经这样》)同样荒谬。勒卡雷说,这就好像把“写了五十年畅销书、住在法国南部、有好多钱好多女人,还发现了上帝”这些加在一起,说得如此微不足道一样。
菲尔比传记导言的另一位公开批评者,牛津历史学家休·特雷沃罗普。勒卡雷也有一封写给吉尼斯的信里提到,那封信本书同样没有收录。勒卡雷在信中祝贺“史迈利”大获成功,连罗普这样的“毕生之敌”也不得不说几句好话。罗普公开攻击勒卡雷,有据可查有两回。一次是很多年前勒卡雷在牛津宣读历史学论文,罗普评论说是“典型的本科生陈词滥调”。罗普批评菲尔比传记导言,说法跟格林略无二致,但他另有个人原因。罗普自己也给那本菲尔比传记写了一篇导言,结果被出版社退稿。罗普和勒卡雷都说话尖刻,常常挖苦别人。罗普想得到爵位,他在自己名字里放上个连字符就是明证,勒卡雷则据说谢绝了王室授勋。这两人成为社交之敌不无可能。有意思的是后来勒卡雷决意为自己作传,请来写罗普传记的亚当·希斯曼来当作者。
希斯曼是他自己领域里的一位“史迈利”。他写的传记作品材料丰富、分析精当。他还特别擅长采访,让人开口说话。罗普引用吉本的话,对希斯曼提出风格方面的要求,说吉本喜欢在赞美中“适度加入一点点酸味”,罗普让希斯曼按自己想法写。这部传记出版后颇受好评,吸引勒卡雷的倒不一定是“好评”。
勒卡雷在自传《鸽子隧道》中说,先虚构你自己,又渐渐相信你自己的虚构。关于童年、关于公学、关于他父亲、母亲、他自己的“间谍”生涯、他的写作、交游、爱情,他不断向人讲述,细节常常前后不一,其他当事人的说法有时跟他完全不同,有些情节先出现在小说中,随后变成他自己的经历。他不仅发明了那些间谍故事,他还发明了勒卡雷。他害怕别人挖掘他的个人史,写出另一个勒卡雷。就像小说家害怕别人翻检他们的笔记,擅自改动他们的草稿。先前有人想给勒卡雷写一部传记,他不惜发起诉讼,逼迫对方取消写作计划。
当勒卡雷终于想总结一生,为自己写一部自传时,他先找了两名私家侦探,让他们调查自己的历史。勒卡雷对他们说:“我是撒谎者,为撒谎而生,在撒谎中成长,在一个以谎言为生的行业中训练、用写小说来实践。”所谓生于撒谎、成长于撒谎,应该是指他幼年时候的生活环境。勒卡雷的父亲罗尼·康威尔是个骗子,一生中多次因商业欺诈入狱。但是在下一回进入监狱之前,他又总是能“咸鱼翻生”,再次赚到大钱,甚至还竞选议员、结交显贵、给自己弄个军衔、赞助板球俱乐部、购买豢养赛马、找很多情人。罗尼是个善于给别人制造幻觉的天才,从某种角度看,那正是每个小说家梦寐以求的能力。
不过,勒卡雷的做法太奇怪了,不相信自己的记忆,请侦探来揭露自己的谎言。他是想坦白所有的秘密,承认从前拒绝承认的一切吗?这是一个历尽谎言到最后想要招供的间谍吗?或者,这是又一种“间谍技术”,一种内部渗透测试、“红队攻击”?说实话,猜测勒卡雷怀有这种动机似乎更可信一些。
也许他最后让希斯曼来为自己写传记,同样出于这样的想法。罗普传记证明了希斯曼的头脑和耐心,他对往昔生活中的秘密有足够洞察能力,他理解话语和行为背后的意义。也许勒卡雷经过审慎评估,认为多年来他对别人说了太多“勒卡雷”,不免造成一些“传记学”漏洞,而希斯曼能够帮他弥合。勒卡雷允许希斯曼使用个人档案,向希斯曼提供交往名单——先前两位侦探在这两种材料上有很大贡献。他还与希斯曼做长时间访谈(事后统计据说长达五十个小时)。
起初相当愉快,一场又一场漫谈、午饭、提神的饮料。随后开始出现阴影,如果我们先前猜的不错,原因在于希斯曼这个“红队”,找出的漏洞越来越多,超出了勒卡雷的预计。在谈话过程中,希斯曼直截了当指出档案文件里的说法有所不同,勒卡雷开始感到不安。有一回,希斯曼在车库里阅读私人档案,忽然感觉肩膀上方有人影,他抬起头,看见勒卡雷在门口注视着他,然后若有所思地说:“这感觉真奇怪,让你坐在这里,乱翻我心里的东西。”
勒卡雷越来越担心,有一回他对希斯曼说:按说总要写一些缺点,可我现在感觉这书里全是缺点。勒卡雷改变了交谈方式,情形变得有点像史迈利和卡拉在审讯室交锋。希斯曼渐渐觉得勒卡雷有意引导自己。往往是,问题还没有在他头脑中出现,勒卡雷就好像事先已有预料,而且早就想好了答案。希斯曼感觉自己像捕鲸人坐在小艇上,被巨兽拖行。
希斯曼写了四年。勒卡雷传记出版以后,有敏锐的书评作者说它并未完成。希斯曼确实没有写完,他谨慎地选择材料,担心勒卡雷改变主意,取消写作计划。直到勒卡雷去世后,希斯曼才把锁进抽屉的资料重新拿出来,再写另一本书The Secret Life Of John Le Carre, Adam Sisman.,补足传记刻意回避的故事。“解密”材料大部分事关勒卡雷的女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