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1833年狮子座流星雨的夜晚,一个少年出生在田纳西州。14岁那年他离家出走,一路穿过田野、村落、农场、城镇,最终抵达得克萨斯州的纳科多奇斯镇。他不假思索地活着,路过形形色色的人,他酗酒、偷窃、纵火、与人搏杀,之后加入格兰顿治下的帮派团伙,随霍尔顿、格兰顿等人一起走遍了美墨边境。
1878年,凶名赫赫的格兰顿团伙垮台已久,曾经的少年已是45岁的中年人。他独自一人跋涉在荒原与城镇之间,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在一个小镇的酒吧里他遇到了曾经的同伴霍尔顿法官,他在舞池里裸身舞动,灵活迅捷。他说他不死。
这是一部由书组成的书,文学、哲学、神学、科学、神话元素随处可见,多重维度叠加融合,为本书创造了巨大的文本容纳力和生生不息的解读可能性。《西方正典》作者哈罗德·布鲁姆表示,“在我看来,《血色子午线》应该是美国真正的末世预言小说”。
试读
日出时,他蹲在一个布满石头的悬崖下面,注视着南方的土地。他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群鹿在旱谷另一边悠然上移,吃着草,一边吃草一边移动。过了不久,他起身,沿山脊而行。他一整天都在荒凉的高地上穿行,边走边一把把地吃常青树枝上的雪。他在枞木中追寻猎物的踪迹,傍晚时沿着顶岩行走,站在上面能看见西南方向的倾斜沙漠上那片片白雪,样式大体复制了已移向南方的云层。岩石上冻结着冰,夕阳铺在西方的大草原上,在反射的日光照耀下,针叶树上无数小冰柱闪着血红的光。他背倚一块岩石坐下,脸上感觉到落日的温暖,注视着它汇聚、扩散,然后渐渐枯竭,把粉色、玫瑰色和深红的天空一起带走。一阵冷风吹起,杜松在雪中骤然显露,随后只剩寂静和寒冷。
他起身继续前进,踩着页岩匆忙而行。他连夜行进。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逆时针旋转,大熊星座转动,昴星团在苍穹顶上眨着眼。他走到脚趾发麻,脚在靴里嘎嘎作响。顶岩上的路正沿着巨大峡谷的边缘,将他一步步引入山中,往下走的落脚之地,却遍寻不到。他坐下,用力拽下靴子,把冰冻的脚依次放在怀中。脚没有变暖,他的下巴不停打战,他穿靴子时,脚就像大棒一样往里戳。他穿好靴子起立,用力跺了跺冻得毫无知觉的脚,知道自己不到天明便不能止步。
天更冷了,前方的夜还很漫长。他顺着积雪被风吹净的裸露山脊,继续行走在黑暗中。星星眨也不眨地燃烧,在夜里慢慢靠近。黎明前,他在最接近天空的山脊,踩着暗岩,跌跌撞撞,贫瘠的山脉被华丽的屋舍环绕,星海在他脚下冲刷,迁徙着的燃烧碎片,混乱无序地不停在他周围穿梭。在黎明前的光线中,他登上一片悬崖,成为那片土地第一个感受日出温暖的 生物。
他蜷缩着睡在石头中,手枪贴着胸口。他的脚已解冻,正在灼烧,他醒来后,躺着望向瓷蓝的天空,高空中,两只黑鹰围绕太阳缓缓盘旋,完美地相对,俨然一根杆子上的两只纸鸟。他整日朝北方前行,在傍晚长长的光线中,他站在那块高耸的悬崖,俯瞰平原上两军交锋,遥远而寂静。黑色的小马绕成圈,地面的景象在淡去的光线中变换,远处的山脉在渐暗的轮廓中隐现。远方的骑手骑着马,躲躲闪闪,淡淡的烟尘飘在他们上空,他们一路奔跑,进入影子越来越深的山谷,留下丧生于此的凡人身躯。他注视着所有这些在下方发生,悄然无声,井然有序,毫无意义,直到这些交战的骑手最终消失在骤然落向沙漠的黑夜里。那一整片土地模糊在寒冷和蓝色中,夕阳所照之地,仅有脚下的危岩。他继续行走,很快也进入黑暗,风从沙漠吹来,破裂的丝状闪电在世界最西边断断续续地立起。他沿峭壁而行,直到被通往山中的峡谷挡住去路。他站在峡谷边缘,俯瞰下方的深渊,常青树扭作一团,树顶在风中沙沙作响,然后他向下走。
山坡上的深凹地里还有积雪,他挣扎着向下穿过深凹,摸着裸岩稳住身体,最后双手被冻得全无知觉。他小心翼翼地爬过一个砾石坡,在碎石和多节的小树中,沿着长长的山坡往下 走。他一次次地跌倒,在黑夜里摸索落手处,继而起身,触摸腰间的手枪。整个漫长的夜晚,他都是如此渡过。当他抵达峡谷地面上方的阶地,可以听见下方峡谷里溪流的奔涌声,他双手放在腋下,蹒跚而行,像一个身着精神病人约束衣的逃难者。他抵达一片沙质的干河床,顺其而下,终于又回到沙漠,他腿脚不稳地立在寒风中,麻木地四处张望,在云层里寻找星星。
他抵达时,平原上的雪大多已被吹走,或已融化了。风暴阵阵,正从北往南吹去,滚滚雷声在远方持续不断,空气寒冷,带着潮湿的石头味。他起步穿过贫瘠的盆地,只有稀疏的草丛和四处散落的皂丝兰对着阴沉的天空孤寂而立,像其他站在那里的人。东方的山脉在沙漠中黯然屹立,他的前方是座座悬崖峭壁,犹如冒出沙漠地面的海岬,巨大而阴沉。他橐橐向前,步履沉重,身体半僵,脚下毫无知觉。他已断粮近两日,也几乎没有休息。闪电间歇地带来光亮,他也断断续续地看见前方的土地,继续跋涉,就以这种方式绕过右边的暗石崖,然后停住,颤抖着朝冻僵的爪子里呵气。前方远处的大草原上有火在燃烧,这孤单的火被风拉扯,火势忽强忽弱,在风暴里撒下零星的火花,像荒原上嚎叫的某个不明所以的锻铁炉里吹出的热屑。他坐下注视着火。他无从判断火有多远。他匍匐在地,望着这片土地,以天光为背景寻找人的身影,但那边既没有天空也没有光线。他匍匐着观察许久,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他继续前进时,那火似乎在远离他。一群身影在他和火光之间经过。接着又出现一群。也许是狼群。他继续前进。
是沙漠中一棵燃烧的孤木。被经过的风暴点燃的树,如同纹章。这位孤旅人向它靠近,走了很久才抵达,他跪在热沙中,伸出麻木的双手,而这光环中到处是被吸引至这个非正常白昼的小型援军,小猫头鹰一只挨一只静静蹲坐,鸟蛛、避日蛛、巨鞭蝎、邪恶的狼蛛、嘴巴黑如松狮犬的串珠蜥蜴,无不致命,眼里喷血的小沙漠角蜥,酷似吉达和巴比伦神祇的小沙蝰与他们一样安静。被点燃的眼睛在光环的周围形成一个星群,它们都保持着不稳定的休战状态,因为这明亮的火炬已阻碍了它们眼窝里的星光。
太阳升起后,他正睡在一棵烧焦的矮树骸骨下,余烟尚未熄灭。风暴早已向南而去,这崭新的天空冷峻而湛蓝,燃烧之树的烟柱直立于静谧的黎明,俨然细长的日晷指针,将一道独特而微弱呼吸着的影子,投在这别无其他标记的土地上。所有在夜里和他一起守夜的动物都已离开,周围只有奇异的珊瑚状闪电熔岩,散布在烧焦的沟中,是球形闪电夜间掠过地面时熔化沙子形成的,咝咝作响,散发着硫黄的臭味。
他盘腿坐在荒芜盆地的中心,注视着世界的边缘渐渐远去,化作环绕沙漠的闪烁幻影。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向盆地的边缘,走上旱谷干涸的河道,顺着西貒恶魔般的小蹄印,最终发现它们正在一处静水潭边饮水。它们哼哧哼哧地冲进灌木丛,而他则趴在被踩踏的潮湿沙滩上,喝了些水,歇息片刻,然后继续喝水。
下午,他起身穿过谷地,腹中的水晃荡不停。三小时后,他站在南来的长长弧线中,那是队伍之前留下的马蹄印。他沿着蹄印的边缘,把骑手一一分出,清点人数,推测他们是小跑着前进的。他沿着蹄印追踪数里,蹄印先后交替,说明这些骑手是一起跑过去的,翻过来的小石块和被踩过的孔洞说明,这一行人是在晚上行军。他把手搭在额头,站立向南望去,看能否发现埃利亚斯部队的踪影或扬尘。什么也没有。他继续前进。
一英里后,他在小径上撞见了一堆诡异的黑色物体,如同某种邪恶野兽烧焦的尸体。他绕着这东西走。马蹄印和靴印上覆着灰狼和丛林狼的爪印,攻击和突围的痕迹在这团焚毁之物的边缘终止,而后又四散开去。
这些是在纳科萨里河边割下的头皮残余,在火堆中燃烧时发出绿色的火焰和恶臭,还未及兑现,因此这些普埃布洛人除了过往的生命烧焦的凝结物,什么也没留下。火化场在一块高地,少年审视了这片土地的东南西北,但什么也看不到。他继续前进,跟随那些带有追捕与黑暗暗示的踪迹,一路尾随,直至没入渐沉的暮色。日落后,天变冷了,但无论如何也不及山里那般寒冷。断粮使他虚弱,他坐在沙里休息,醒来时,四肢不是摊开在地就是缠绕在一起。月亮升起,东边黑纸一般的山坳里,半月低悬宛如孩子的船。他起身,继续前进。丛林狼在附近高声嗥叫,他身子下面的腿不住地摇晃。又这么走了一小时后,他遇见了一匹马。
马此前一直站在路上,后来走进黑暗,再次驻足。他止步拔出手枪。马从身旁经过,一个黑影,有没有骑手他不知道。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对马说话。他能听见那边马从肺中发出的深呼吸声,能听见马在移动,马回来时能闻见马的味道。他跟着马走了将近一小时,对它说话,打口哨,伸出双手。终于,他接近了马,触摸到它的身体,然后他抓住马的鬃毛,马像先前一样小跑而去,他在一旁奔跑,紧紧抓住马鬃,最后用腿绕住马的一条前腿,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在地。
他先爬起来。马挣扎着站起,他以为马在倒下时受伤了,但并非如此。他用腰带缠住马的口鼻部,上马,马起身,四肢张开,在他身下战栗不止。他沿着马肩隆拍着马,对它说话,然后马迟疑地向前走。
他估计这是在乌雷斯买的驮马。马止步了,他催马前行,但马一动不动。他用力拿靴跟踢马肋,马后腿蹲了下来,朝侧面移动。他伸手解开马口鼻处的腰带,踢马前行,用腰带猛抽一下,马立即迈出矫健的步子。他攥住一把马鬃,把手枪安稳地插在腰间,骑马前行,坐在没有上鞍的马背上,皮下的椎骨清清楚楚、断断续续地起伏。
骑行中另一匹马也加入了,这马来自沙漠,跟在他们身边,天亮之后还跟着他们。夜里,一支更大的队伍加入了前方的骑手,留下的蹄印形成了一条宽阔堤道,通向北方的谷地。天亮之后,他弯下身,把头靠在马肩上审视这踪迹。是没钉掌的印第安小马,大约一百匹。它们没有主动加入骑手,而是骑手加入了它们。他继续前进。前一晚靠近他们的小马已跑到了几里格之外,如今正警觉地跟着他们的步伐,他胯下的马因为缺水而烦躁不安。
中午,马开始体力不支。他试图劝诱它离开这蹄印,赶上另外一匹马,但它不肯变更自己定好的路。他含着一颗鹅卵石,察看周围情况。然后他看见前方的骑手。之前他们并不在那边,现在出现了。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这些人在附近,马才不安,然后他骑马前进,时而注视马,时而注视北方的天际线。胯下的马颤颤巍巍地前进,过了一会儿,他能看见骑手们戴着帽子。他催马加速,骑马追赶队伍,队伍业已停下,坐在地上,一起注视着他的到来。
他们的情况看上去不容乐观。他们精疲力竭,血淋淋的,长着黑眼圈,包扎伤口的亚麻布肮脏不堪,沾满血渍,衣服因干血和黑色火药渍而发硬。格兰顿眼窝深陷,目光杀气腾腾,他和憔悴的骑手们凶狠地盯着少年,仿佛他不是自己人,尽管他们的处境同样悲惨。少年从马上滑下,站在他们中间,憔悴、干渴、神志不清。有人给他扔过来一个水壶。
他们折了四人。其他人在前方侦察。埃利亚斯昼夜不息地强穿山脉,在南方四十英里之外的平原上,趁着黑夜冒着风雪追上他们。他们像牛羊一样遭到驱赶,往北逃进沙漠,刻意踩在印第安远征队的路径上,以甩掉追踪者。身后的墨西哥人有多远,他们并不知道,前方的阿帕契人有多远,他们也不知道。
他喝了些壶里的水,扫视他们。不在场的人中哪些在前方侦察,哪些死在了沙漠,他并不知道。托德文给他牵来了马,是新兵斯洛特骑出乌雷斯的那匹。半小时后他们出发,有两匹马再也起不来了,被抛在身后。他把一个未裹生皮、摇摇晃晃的马鞍架在死者的马上,无精打采地坐在上面,摇摇欲坠,很快腿和胳膊就垂了下来,他在睡梦中颠颠簸簸,犹如一个马背上的牵线木偶。醒来时,他发现前牧师与他并行。他又睡去。等到再度醒来,身旁已是法官。他的帽子也丢了,头上围着一圈沙漠灌木编成的花冠,如同穷山恶水处某臭名昭著的吟游诗人,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俯看这位受难者,仿佛这世界居然是称心如意的,即便只是对他一人而言。
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骑马前进,向上翻过座座长着乔利亚掌和白刺树的起伏小山丘。备用马不时地会有一匹停下,在路上摇晃,然后在身后越来越小。在蓝色寒冷的傍晚,他们骑马沿着北边的长坡下行,穿过一片贫瘠的山麓冲积平原,地上零星长着福桂树和格兰马草,他们在平地上扎营,风吹了一夜,他们能看见北方沙漠上其他燃烧的火堆。法官走出去,目光扫视马群,从体力透支的备用马中选中一匹无望支撑下去的马,然后抓住它。他牵马经过火堆,叫人把马拉住。没人起身。前牧师朝少年侧过身。
别理他,小伙子。
法官从火光外的黑暗中又喊了一声,前牧师把手放上少年的胳膊,以示告诫。但少年起身,朝火里啐了一口。他扭头凝视前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