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本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杨胜伟老师的的传记。本书从恩施这个神奇而古老的茶叶之乡写起,杨胜伟出生在这个神秘的茶产区,注定一生与茶叶结缘,少年时期的与茶初相识,萌发对茶的热爱,开始制茶技术的钻研;青年时期系统梳理了恩施玉露的制作技艺,推动恩施玉露全机械化、连续化生产,为产业现代化打下基础,同时通过口授、现场教学等形式培训制茶技术人员;壮年时期,潜心教学和研究,构建了完整的理论体系,推动传统技艺从口传心授转向科学化传承;晚年时期仍活跃在一线,坚持扎根教育,培养茶专业人才数万人,推动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于2022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名录,建立全国首个恩施玉露博物馆,展示蒸青绿茶的发展史。这本书不仅是个人生命史的记录,更是一部非遗保护、乡村振兴与匠人精神的时代缩影。它通过多维度的叙事,为文化传承、产业发展与社会进步提供启示,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与社会价值。
精彩书评
杨胜伟老师是恩施玉露制作技艺“活的历史”,本书是对其66年传承实践、2万余名弟子谱系的系统性抢救记录。它将师徒口传身教的理论体系故事化、人格化,让技艺传承有据可依。本书还附有杨胜伟年表和恩施玉露史略。对保存和研究杨胜伟生平和恩施玉露历史具有很大的价值。
目录
目录
第一章 茶乡少年
一、杨柳池记忆
二、十二盏油灯
三、那棵野桃树
第二章 茶路青春
一、一双双草鞋
二、第一次出峡
三、七佛寺学茶
第三章 寻茶芳华
一、甲烷的模型
二、恩施有玉露
三、去往天安门
第四章 茶学岁月
一、十五瓦灯泡
二、当好班主任
三、又一个十年
第五章 茶事春秋
一、更像制茶工
二、贴心茶顾问
三、一直的心愿
第六章 茗香记忆
一、深夜睡不着
二、学生与徒弟
三、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代后记 先生杨胜伟
附录一 杨胜伟年表
附录二 恩施玉露史略
代跋 宗师杨胜伟
鸣谢
试读
一、杨柳池记忆
恩施坪坝营国家森林公园景区所在的坪坝营镇有一个叫杨柳池的小村庄,不大的池塘和溪流边,有许多杨柳树。大山和溪流总是很安静,此处耕地稀少,零散地点缀在山下的沟槽以及没有林木的山坡上。
杨柳池耕地虽然贫瘠,但也能养活人。就在这个村庄,一座山前,有几户零散的人家,其中一户姓杨,其先辈是来自贵州的杨姓苗族。这是一个明初就来到鄂西南的家族,至于是“飞山蛮”还是汉苗融合的后裔,很难追溯,不过这支杨姓苗族人把自己归于东汉杨震的后裔,堂口名“四知”,取自杨震的“天知、地知,我知、子知”。
不过恩施州大多数苗族人,是因明初大将蓝玉来到这里。元朝末年,蓝玉带领苗族人加入朱元璋的队伍,南征北战数年。明朝建立后,施南土司与其他几大土司结寨反明,蓝玉前来镇压,平乱后,很多苗族人随军留在恩施,并将家人一并迁来此地。
1937年,中共中央机关迁驻延安,著名的中国人民抗日红军大学改名为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为适应革命斗争形势的需要,根据中央决定,中共红色中华通讯社(简称红中社)更名为新中华社(简称新华社),以新华社名义向全国发布新闻,《红色中华》更名为《新中华报》。北平文教界发起的“新启蒙学会”成立;上海文化界500余人正式成立上海市文化界救亡协会(简称“文救会”);“东北救亡总会”在北平成立;山西新军成立。
1937年7月7日,日军向卢沟桥一带的中国军队开火,中国驻军第二十九军奋起抵抗,“七七事变”爆发。7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通电,向全国人民呼吁:“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通电号召全国军民团结起来,共同抵抗日本侵略者。
1937年8月14日,国民政府发表《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宣布:“中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随后,国共双方达成将在陕甘地区的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在国民党统治区若干城市设立八路军办事处和出版《新华日报》等协议。8月22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红军改编命令。8月25日,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宣布红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简称八路军),红军前敌总指挥部改为第八路军总指挥部,朱德任总指挥。9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按照新的统一序列,将八路军番号改为第十八集团军,以朱德、彭德怀为正副总司令,但人们仍习惯地称其为八路军。同月,陕甘宁根据地改称陕甘宁边区,仍是中共中央所在地。接着,共产党在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琼崖红军游击队除外),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简称新四军),叶挺、项英任正、副军长。
1937年8月21日,中国和苏联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1937年8月22日至25日,中共中央在陕北洛川城郊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即洛川会议),讨论制定党在抗日战争时期的方针、任务和政策,会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形势与党的任务的决定》和《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十大纲领》。1937年9月22日,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发表《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
1937年,还发生了淞沪会战、忻口战役,北平、天津、金门、太原、上海、苏州、南京、芜湖、杭州、济南等地沦陷。这一年的9月25日,八路军在山西取得平型关大捷。
尽管外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1937年,封闭的鄂西南山区依然宁静。这里的土家族人、苗族人,依然守着并不富庶的田地,渔猎耕读。偏僻的世界,人们的生存环境并不是很理想,当时生存和发展主要依靠人力,多一个人口就多一份劳力。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6月20日,杨家迎来了新生命,因为排行老八,大家也以“老八”呼之。老八的父母是忠厚之人,那时的大山缺医少药,大多数家庭生多养少,就像我家,父亲那一辈十五个兄弟姊妹,只存活下来七个;我这一辈兄弟姊妹五个,只存活下来两个。面对生命的无常,山里人将家族是否兴旺归于父辈是否积德。杨家老八这一辈兄弟姊妹十人,虽然他的大姐和五哥因为病痛夭折,但兄弟姊妹存活了八个,就乡俗而论,显然父母是忠厚有德之人,家族人丁兴旺。
不过老八刚出生时,一直病恹恹的,既不爱哭闹,也不爱动,显得无精打采,颈项无力。当时的鄂西南由于地处僻壤,较为贫苦,求医问药艰难,加之当地民风尚巫,所以很多时候人们将治病寄托于精神治疗。尤其是孩子出生后,如果出现不好的症状,大多会请“端公”打整(作法驱邪治病)。
杨胜伟家老屋早期的照片
原本只是营养不良和体质不佳的老八,在当地人看来却是命硬导致的病态。依据“八字先生”的测算下,老八既要用名字来“填补命格”,又需命硬之人来护佑。所以父母给老八取名杨石层,又寻到一鳏居屠夫,让他作老八的“保爷”,护佑他柔弱的生命。
这是当时鄂西南地区典型的风俗,但凡孩子出生时身体不好,或者体质不佳,人们都会用取名的方式试图改变他的命格,又会找诸如屠夫、石匠等人来当“保爷”。“保爷”就是干爹的意思,主要承担保佑孩子成长的重任。而为何选择屠夫为老八担任“保爷”,是因为在古老的传说里,屠夫为佛陀转世,既可驱除魑魅魍魉,也可护佑孩子平安健康。
在这样的安排下,老八居然真的好了起来,慢慢长大,不仅活泼可爱,而且健壮有力。有时生命就是这样一种奇迹,人们明知道很多办法都只是一种心理慰藉,但还是愿意尝试,对其寄予期盼,而生命似乎也在无形中回应着这样的期盼,顽强地成长。
不过老八的童年是辛苦的,家里本就不富裕,加上兄弟姊妹多,家庭开支很大,老八出生后,父母又生了两个弟弟,所以杨家生活越发吃力。不过天生儿必养儿,粮食少就多弄点山野的天然资源做食材,没有衣服穿就将兄长不能穿的衣服改小,打着补丁穿。这几乎是当时山里人普遍的生活状态,以大带小过日子,兄长旧衣暖弟身。
相对来说,老八的童年又是幸运的,父母虽然已到中年,但因为老八兄长姐姐众多,一般较重的体力活都交给老八的兄长姐姐干,老八最多做一些打猪草、捡拾柴火的轻便活,而更多的时候他负责照看年幼的弟弟。
山里的孩子一般养得粗糙,夏天脚上有双草鞋,冬天有双破烂的布鞋,就已经很不错了。地里长什么吃什么,一般家里都会在堂屋里挖一个地窖储存吃不完的薯类,玉米这些粮食晒干以后则放在小仓里,用于过冬和保障基本生活。但家里的鸡蛋是不能动的,除了过生日的时候,孩子能够得到两个鸡蛋吃,其他的都要拿到集市上卖掉,换些钱来贴补家用。
这样的日子无疑是艰苦的,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家庭,老八谈不上多重要,也谈不上不重要,老八就这样在杨柳池这个小村庄,看着日出日落,伴着春耕秋收,一晃就到了八岁。
当时的恩施山区,别说家里有八个孩子要养活,就是有的家庭只有一两个孩子,也少有让孩子读书的。老八的父母善良且开明,不管日子多苦,还是希望孩子能读上几年书,肚子里有点墨水,以后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正如老八的父亲所说,孩子能认识几个字总要好一些,至少能写下自己的名字。
前言/序言
引子
恩施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这里遍布峡谷与盆地,在高山深涧间,回荡着一些足以穿透时光的故事。在考古资料和相关文献中,从远古的巫咸国到如今的恩施,我们都能寻找到茶存在的一些蛛丝马迹,但又非常碎片化,很难根据这些蛛丝马迹完整地勾勒其清晰的轮廓,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需要整理茶在恩施地区发展的历史。
恩施玉露,现在能明确的出现时间是清代康乾年间,但它在康乾年间又是从何处传承,又是以什么形态出现的?在蓝耀尚之前是否就已经存在,只是未见史籍?还是只传承于民间,是蓝氏对其进行了继承和发展?又或者恩施玉露的蒸青技术发端于汉代,只是它以其他的名字和形态存在于恩施地区,恰好遇到了蓝氏,成为恩施玉露的前身玉绿?
对这些问题,我们无法给予一个确定的答案,在农耕文明漫长的历史中,恩施由于地理环境并不适合农耕,发展相对落后,当地缺乏正统的修史者,也没有民间修史者,汉代后至明清一千多年,有关恩施州的地域性历史文献几乎没有,正史和野史有时能点染几笔,也只算作奇闻异事,缺乏证据链或者是旁证来证明有关恩施地区发展的猜想。
尤其是茶,尽管以恩施为主要区域的巴地,算是茶树和茶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先巴后蜀”的茶文化特征现已被大多数学者认可,但由于缺乏考古依据和文献记录,始终无法以史实佐证,更不好在现今的研究中言说。
巴东神农溪
成书于东汉以前的《桐君录》记载有“巴东真香茗”,虽然到了明代还有“巴东真香茗”相关记载,但遗憾的是除了一个名字和简单的形态介绍,其传承发展情况停留在唐宋以前,其制作技艺及传承,后世并无相关文献记录,甚至在明末清初,“巴东真香茗”的制作技艺被认为在战乱中失传了。
不过,唐代陆羽《茶经》记录的巴山峡川以及中唐时期的制茶方式,应该能回溯恩施一带茶的历史和文化,尤其是“巴东真香茗”等名茶在中唐以前的制作技艺。三国魏时张揖《广雅》载“荆、巴间采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子芼之。其饮醒酒,令人不眠”。陆羽《茶经》载“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又云“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牙者,发于丛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纵观诸多文献,可以为恩施茶的发展拟一个简单的脉络。在施州建立之前,恩施及周边的巴山峡川,尤其是巴东所在的归州和建始所在的施州一带,在西汉时已经有了真茗茶,也就是后来所说的“巴东真香茗”(又简称真香茗),这种茶在东汉末期就已经用蒸青的方式制作成饼茶,而且其饮用方法和今天依然在恩施地区流传的油茶汤如出一辙。到了唐代,尤其是中唐以前,恩施地区制作茶的技艺依然以蒸青为主。饼茶可以说是宋代龙团凤饼的初始形态。
恩施玉露,作为目前古法传承的唯一蒸青绿茶,应该沿袭自汉代的真香茗、唐代的贡茶和宋代的施州入香。到了明代,散茶兴起,真香茗的饼茶形态逐步转向了巴蜀之地乌茶的形态,此时真香茗属于蒸青散茶。由于其香味和口感没有炒青厚重,在当时的茶马互市中,尤其是在“西番”没有炒青受欢迎,所以被排在了巴茶之后。
目前大家所说的黄庭坚诗序中的“施州八香”肯定不是“八香”,而是“入香”。在宋代贡茶中,入香和不入香是茶的两种品类。入香茶即掺入麝香、脑子(龙脑香)之类香料的茶叶,是窨制花茶的滥觞。宋《两宋名贤小集》卷一百三十六收录陈克《观钱德尝书画》“老子眼寒俱不识,劳君煎点入香茶”,可作为实证。这也可以证明,当时的“施州入香”必是宋代的贡茶,间接填补了当时施州贡茶的文献空白。
宋哲宗绍圣二年(1095年),著名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被贬为涪州(今重庆涪陵)别驾。同年十二月,黄庭坚自开封陈留出发,南下江陵,西进三峡,由四川巫山下船,看望时任巫山县令的胞弟黄嗣直后,于次年三月下旬途经恩施,看望时任施州知府的老友张仲谋,受到热情款待,在恩施逗留旬月。此后,他到达涪州,还给朋友带了当时黔州和施州的名茶,并在《答从圣使君》诗序云:“此邦茶乃可饮。但去城或数日,土人不善制度,焙多带烟耳,不然亦殊佳。今往黔州都濡月兔两饼,施州入香六饼,试将焙碾尝。都濡在刘氏时贡炮也,味殊厚。恨此方难得真好事者耳。”
明代,虽然在茶马互市中恩施地区的茶皆以巴茶、乌茶代称,但“巴东真香茗”依然见于诸多典籍,只是到了明末清初,“巴东真香茗”才从文献中消失,而这一段时间也是恩施玉露的前身玉绿面世的时间。
这并不是巧合,“巴东真香茗”虽然从历史中隐退,但其民间传承的另一形态,也就是后来的恩施玉露依然存在,而且保留了唐宋以来的蒸青工艺,只是换了一个称呼而已。从蓝氏家族的发展历程中,也可以看到这种历史传承的可能性。
蓝氏一族原本生活在川东、鄂西交界之地,后迁徙到川东、鄂西与黔北的交界之地,这些地方在古代都属于巴地,在明清以前皆归川峡四路,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归巴东郡管辖。蓝氏一族能够传承恩施地区原有的蒸青绿茶的制作技艺是合理的。蓝氏迁入恩施芭蕉,恢复古法制茶,制作玉绿,并将玉绿的制作技艺以家族继承形式传承下来,与整个历史发展脉络也不违背。
虽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恩施玉露的形态有差异,但其制作采用的蒸青这一传统技艺,肯定是自汉代而始,到唐宋达到鼎盛。到了明代,恩施玉露以散茶的形态出现,清代方成为针形绿茶,民国时期恩施玉露正式定名。
民国时代的揉茶机
恩施玉露的前身玉绿从家族传承发散到整个社会传承已经是清朝晚期,由于蓝氏家族的发展,恩施玉露的制作技艺从家族内传到了家族外,形成以恩施市芭蕉乡1为中心的整个社会传承状态。
民国时期,派驻到恩施的鉴茶官杨润之开始在庆阳坝建立茶厂,后因日本入侵湖北,茶厂又搬迁到了五峰山,在此期间,杨润之将玉绿更名为玉露,这一传承上千年的地域名茶最终定名,蒸青工艺也得以传承。
新中国成立初期,恩施开始恢复茶叶生产,恩施玉露的制作技艺也得到进一步提升,在龙显禄等人的大力推动下,培养出了杨胜伟、李宗孟、雷远贵等一批传承人,尤其是杨胜伟,由于进行了专业学习,又一直致力于茶叶的研究和教学工作,为恩施玉露的传承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恩施玉露制作技艺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2022年“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恩施玉露制作技艺是其重要组成部分,这些荣誉的取得都离不开杨胜伟的大力推动。
应该说恩施玉露发展至今,成为当下非常热门的代表性绿茶,与杨胜伟的辛苦付出是分不开的。没有他六十余年的坚持不懈,没有恩施玉露制作技艺的系统化和标准化,没有工业文明下的生产转化,没有他广育桃李、培养一大批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传承人,恩施玉露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可能惠及万千茶农和茶业从业者,也不可能成为新时代的十大名茶之一,更不可能成为当下市场畅销的绿茶进入大众消费领域。
不管是在恩施玉露的制作技艺传承方面,还是在其标准制定、系统化研究、人才的培养、专业的研究以及产业的发展方面,杨胜伟都厥功至伟,而且综合其取得的专业成就和社会成果,以“宗师”称之毫不为过。
本书的书写难度无疑是很大的,虽然自诩为杨胜伟先生的学生,但是笔者天生愚钝、才疏学浅,恐有辱先生教授,很长一段时间,笔者都不敢将师承道于外人。加之对先生的事情只是片段化的了解,未能全面深入地对先生进行采访,所以提纲拟定有年余,依然不敢动笔。
不过人到中年,又遭逢事业变故,后来在诸多好友的支持下,才有了寄身之所,便开始写点关于茶的文章,运营微信公众号,不料几月下来,却完成了几本茶书的写作,并成为一个恩施茶叶的民间修史者。
眼看立春倒寒,癸卯(2023年)已至,在春节期间我完成了《恩施茶叶简史》,感慨颇多,又想起先生的传记还未动笔,甚觉汗颜。便于癸卯正月十二日(阳历二月二日)午后,围火煎茶,沐手为引,开始了先生评传的写作。只是略识之无,浅见寡闻,又恐笔力不逮,有负先生雅望。代后记
先生杨胜伟
一
传道、授业、解惑,古之先生如今皆呼老师,两者之间,区别无外乎含义范围和尊崇程度。对于杨胜伟先生,为何我不用老师,而是尊其为先生,因他除了为我传道、授业、解惑之外,还身具德高望重的茶人品格,又如父辈般爱护我。
纵观当下,一些老师只授业,不传道,不解惑,“老师”一词宽泛使用,用之无法体现我对杨胜伟的尊崇之意、敬爱之情。当然,这不能一概而论,有的老师是具有先生之品德的,我不过是说了一些特别的现象而已。
我是束发之年从初中直接考取农校的,选择的是农特专业,当然那时我并不懂这些,是父亲为我填报的志愿,他也没有别的想法,只说以后找不到工作,回家种地总是好的,至少有门技术。
虽统称农特专业,但却各有侧重,有以农学为主的,有以特产为主的,还有药材、土管、水电等小专业。我入学后,分班一看,发现只有两三个初中应届生,其他的都是高中生、社青生和“回笼”的农技生,最大的四十多岁,一般的同学都要比我大上个四五岁。后来学校考虑到我们几个初中应届生在这班学习的确不合适,又把我调到了以农学为主、初中应届生稍微多一点的班级,再后来又把我调到药材班。
上学半年,我基本都在调班中度过,实在不胜其烦,在一位熟悉的老师的帮助下,我申请到他的班上学习,以学习茶叶、烟草和特种作物栽培为主,相较同届同学,我要多读一年。也因此,先生成了我茶学专业课的授课老师,先生当时主要讲授茶叶栽培学、制茶学和茶文化与审评。
以前年少无知,并不在意谁是授业恩师,但现在看来,我何其有幸,能受教于先生门下。只是贪玩成性,以致学无所成,平日里都不敢报其名讳,怕辱没了师门。
二
先生个子不高,授课声洋洋盈耳,面容慈祥可亲,眼睛炯炯有神。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未大声呵斥过我们,即使有几个调皮的家伙上课不认真,不完成作业,他也是细声轻语,耐心教诲。所以在后来的学习中,班里基本达成一个共识,但凡先生的课,有人敢缺席逃课,抑或是不认真对待,大家都会群起而攻之。
先生授课,深入浅出,好语似珠,绘声绘色,口吻生花。尤其是先生的板书,布局优美,字迹工整,张弛有度,非常养眼。我们有时偷看其讲义,发现其讲义更是笔墨精美,一丝不苟,可惜不能索取,不然定是难得的藏品。
学习茶叶专业,对我们初中毕业的学生来说,最难的是学习化学和病虫害防治,像茶小绿叶蝉、茶尺蠖、黑刺粉虱这些有害昆虫的名字,我们很难记住,更是没有见过。先生在授课时会找来彩色图片,悬挂在黑板旁边,让我们逐一去看,加深记忆。田间实践时,也会让那些有经验的农技生带我们去捕捉昆虫并制作标本,拿回来后给我们逐一讲解。
在学校所有专业中,要说辛苦,我们学农的首屈一指,不仅要学习理论知识,还要亲自种地。当时的恩施农校不仅有植物标本园,还有几十亩果园和农作物基地,我们不仅要松土,还要播种、挑粪施肥、采收,而嫁接、扦插、育种和田间管理更是专业性强,极其折腾人。相对其他实践课,学制茶无疑是相对轻松的。
在实践教室,一排的龙井锅,一个烧柴蒸汽杀青机,还有几排揉茶案台,墙上挂满了茶筛和簸箕。因我们初次学制茶,先生都会看大家的手,轮到我时,他翻看了一下,又摸了摸,和蔼可亲地道:“你这小手手,别人炒一把,你得炒十把,手掌不平整,不适合炒茶,你多看,重点学习一下审评和栽培,就莫上锅了,小心烫到。”然后他又看了几个同学的手,怕伤了我的自尊,打击我的积极性,回头打趣道:“你的手适合弹钢琴。”不过后来他还是让我在冷锅中学习了炒茶的手法和基本要领,算是让我完成了实践课程。
三
那时的农校,红瓦白墙,老树掩映,人行道为青石板路,油光发亮,路两旁的桂花一到秋天,便馨香扑鼻,幽静清雅。
但要说学校最美的风景还是先生。清早起来,他素衣轻装,脚踏布鞋,肩挎一白色棉布手袋,不是在散步,就是坐在树影下阅读,那种知识分子形象,是我们当时最仰慕的。
先生于20世纪50年代末毕业于这所农校,算是我们同校的前辈,不过那时学校还简称鄂西高农,前身为湖北省立农业专科学校附设高级农业职业学校,1937 年创办,后来几易其名。20世纪80年代,恩施农校异军突起,名声远播海内外。
由于先生成绩优异,专业过硬,毕业以后就留校任教,并于20世纪60年代初期,到浙江农业大学茶叶系继续深造,学成后他拒绝外调,义无反顾地回母校继续任教,还从浙江引入了蒸汽杀青机,对原来的土灶杀青进行技术改良,使得蒸青工艺得以在恩施保存发扬,也为恩施玉露的品牌创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光阴荏苒,岁月如歌,转瞬就是一生,先生将青春与才华都奉献给了大山里的这所农校和一杯茶汤。不管是担任普通教员,还是农校校长,抑或是居于二线、退休,他立足讲台,躬身茶园,六十余载都在为恩施茶业的发展而努力,尤其是恩施玉露,我们这些学生私下曾言,若无先生,哪有今日之恩施玉露的崛起。
而那时最让我们自豪的还是他的学术成就,不管是我们学校,还是相邻的大专院校,同专业学生打开书桌,拿出教材,好几本教材的主编都是先生,我们作为先生的学生都不自觉地骄傲了几分;也可见先生的专业水准和影响力。
四
我完成学业后回乡瞎混了两年,又不得不南下务工、北上求学,直到十余年后,在州府女儿城杜维小弟的店里又见到先生,此时他已是国际硒茶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绿茶制作技艺(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虽十载如弹指,但先生已银雪满头,略显苍老,不过依旧精神矍铄,笑容可掬,温和谦逊。经过我短暂讲述,他终于记起了我这个并不优秀的学生,知道我还在做茶,他点头连说了三个“好”。
而一旁的杜维小弟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以前一起神侃的时候,我说自己是先生在农校的学生,他一点都不信,认为我是在吹牛,此时先生亲口承认,他自然惊诧,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那日我与先生聊了很多,从恩施茶产业发展到恩施玉露制作技艺的传承,从恩施茶的品牌发展到地域茶文化的挖掘。他见我没有丢下专业,又出版了几本书,还写了不少茶方面的文章,便称我为何老师。我诚惶诚恐,忙道“折煞我了”,我请求他更改称谓。但以后的交往中,他都以何老师称呼我,直到我数次抗议,并以“折寿”作说辞,他才改呼我泽勋。
从对我的称呼就不难看出,先生不仅治学严谨,不矜不伐,还屈己待人,谦谦下士。而在行业里,不管是规模企业,还是个体作坊,但凡有人请教,他都会不顾年迈,舟车劳顿,到现场指导,不取分文,不拿一针一线。
我在小城的茶店开业之时,先生携师母一起到场祝贺,而且还现场为我题写了店名,落款茗翁。茗翁者,爱茶、做茶的老人也。谦恭仁厚、平易逊顺又见一斑。
五
如今(2023年)先生已八十六岁高龄,依旧奔走在产业一线,不为名利,不取报酬,为恩施硒茶的加工技艺和品牌发展不辞辛劳,披星戴月;为恩施玉露的传承与创新,行走于田间地头,累身于厂房茶案,含辛茹苦,挑灯著书,育化桃李,不免让人既心疼又钦佩。
恩施盛传先生四个随喊随到:茶农随喊随到、企业随喊随到、活动随喊随到、县市随喊随到。一个“随”字,一个“到”字,可见他高情远意,厚德载物,对政府尽责、对品牌尽心、对企业尽情、对茶农尽义。
事茶六十载,所图非貂裘。
躬身为桃李,茗心著春秋。
怀瑾不知苦,握瑜何来忧?
莫道夕阳晚,扬鞭作老牛。
——《壬寅初春赠胜伟先生》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一个人只做一件事,不难;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很难。先生事茶一甲子有余,算是奉献一生。不追名逐利,不贪富恋贵,育桃李万千,著文章无数,至今仍勤恳做事,诲人不倦,堪称楷模。
先生之义,在于山区茶农。先生之情,在于莘莘学子。先生之爱,在于清茶一盏。每每想起,我等庸碌之辈、鄙俗之人,尚为斗米逢迎,故作风雅,美其名曰以茶养德、借茶修为,何其不堪?
夜深灯黄,春寒料峭,谨以此文献给先生,以表崇敬之意,以谢教育之恩。只是心粗手糙,笔力有限,唐突之处,还请先生海涵。并请先生持荆棘在手,时时鞭策,以免行茶之路,半途而废,有负先生厚望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