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是中国古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传记书写、诗歌解析的版本已经很多。本书从杜甫的人际交往角度入手，生动讲述杜甫与李白、高适、王维、岑参、郑虔、房琯、严武等一众朋友的精彩故事。作者钩沉裁汰，语言活泼，一一展现杜甫不同的生活时间段，不同朋友对其生活、职场以及诗歌创作的影响，原来盛唐那些大诗人都是关系密切的难兄难弟！来自朋友圈的问候及激励，也让普通平凡的杜甫创造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佳作名篇。

序：杜甫这一生

中国历史上，提起诗词，一定避不开的两个人，一个是诗仙——李白，另一个就是诗圣——杜甫。

很多人觉得唐诗第一人是李白，笔者却不这样认为。“仙”一字超凡脱俗、不入凡尘，翱翔九天之上，不沾世俗因果，的确高超卓绝，然而“王”“佛”“狂”“魔”“鬼”“豪”“杰”都可与其比肩，“圣”则不然。

“圣”，一定是某一方面做到了极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方可称“圣”。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被冠以“圣”之称号的，就已经冠绝所有同行。云泥之别，高低立判。“圣”如山峰，一定是最高的那一座，如诗圣、词圣、书圣。

杜甫之所以能够被冠以“诗圣”，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

第一，从历史大背景分析，杜甫出生在712年，这时二十八岁的李隆基即位，也就是唐玄宗。一年后，太平公主在“先天政变”中被唐玄宗赐死，开元盛世即将在漫漫历史长卷中拉开帷幕。

开元盛世能人辈出，有超凡脱俗的“谪仙人”李白，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诗佛王维，有豪放旷达的诗狂贺知章，还有恬静淡然的诗隐孟浩然，以及高适、岑参、王昌龄、王之涣，等等。开元年间的诗坛可谓神仙打架、大咖云集。能人太多，一般人想要出头就太难了。杜甫能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能力和境界称之为“最”，亦毫不为过。

我们常说人才是历史的产物，开元盛世为人才的崛起提供了广阔的舞台，杜甫成为“诗圣”的成圣之路与这个时代密切相关。往后看，尤其是在安史之乱爆发后，社会动荡，局势急转直下，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疑给了诗人最深刻的思考。因此，杜甫最终被尊称为“诗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偏偏是杜甫呢？因为后世对他的诗学和人生境界的评价堪称之最。

第二，就个人品格而言，杜甫悲天悯人，忧国忧民，具有儒家的博爱和忠君的爱国思想。仅以诗而言，他写了很多反映天下百姓生活疾苦的诗句。在今天，几岁孩童都能随口吟上几句。

“圣人”之所以被人尊重，一是因为他在某方面的成就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二是因为他从百姓中走出来，代表了天下人数最多的穷苦百姓，而不是少数的特权阶级。

在求官的过程中，“诗圣”杜甫见识过上层社会的骄奢淫逸，也体验过穷苦大众的绝望和挣扎。他经历了安史之乱下，偌大的唐朝由极盛转至极衰的社会动荡，也体会过时代纷争下，“人相食”的社会悲剧。

生逢乱世，要么随遇而安，要么与世抗争，要么隐居山林，要么同流合污……

杜甫作何选择呢？拒礼自守，出淤泥而不染。

在经历了社会动荡不安带来的绝望后，杜甫依旧保持着“兼济天下”的热忱。正是因为他始终坚持初心，与穷苦百姓和国家兴亡紧密相连的态度，让他配得上“圣人”的称号。

第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既是杜甫的悲悯，也是他渴望拯救苍生、实现政治抱负的愿景。然而，终其一生，连自身的困境都难以摆脱，他只能将悲愤化作利剑，用笔记录时代的黑暗，控诉世道的不公。

因此，杜甫的诗具有丰富的社会内容、强烈的时代色彩和鲜明的政治倾向。杜甫的诗真实、深刻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前后，一个历史时代的政治时事和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也正因如此，他的诗被誉为“诗史”，他才被称为“诗圣”。很多学者都说，杜甫本人是“诗圣”，杜甫的诗是“诗史”。他的诗，不仅是他一生的写照，还是整个大唐由盛而衰的缩影。

说起杜甫的美誉，好似他高绝云巅，不食人间烟火。若仔细研究他的生平，就会发现他脾性和善，有时还相当风趣。如果生活在现代，说不定夜市烧烤摊上一个撸串喝酒、旷达豪放的人就是杜甫，他的生活跟我们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杜甫是一个接地气的凡人——他的诗作，大部分是记录生活的片段，表达生命中某一个瞬间的情感体验。

然而，三十岁以后的杜甫，甚至比现在许多边远山区的人过得都要苦。

这就是人生真相，我们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人生在哪个阶段会顺畅，哪个阶段会遭遇困境。

纵观杜甫一生的生活轨迹，真正诠释了一句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他在三十岁前，经济来源主要靠家里的赞助，三十岁后，主要靠朋友的接济。他富过、穷过，辉煌过、落魄过，体验过世俗冷暖，尝尽了人生百味。

实际上，杜甫的家世相当显赫，他出生在北方大士族京兆杜氏，他的母系来自显赫的清河崔氏。杜甫从小就表现出非凡的才华，七岁时便能赋诗（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长大后更立下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崇高志向。按今天的说法，到了期末总结，杜甫的档案袋，一定是一大包，里面装有他的豪情壮志、高尚品格。而他九岁写的书法作品，怎么也能贴满四面墙了。

翻阅杜甫的通讯录，我们可以看到，三十岁以前，所记录的多是达官显贵和豪门贵族；三十岁以后，随着个人经历的丰富，他的交友圈子更加宽广，通讯录中不仅有昔日的显贵，还增添了许多穷苦百姓和商贾小吏。因此，杜甫的朋友资源不容小觑，若在今日，他的人脉网络绝对能位列社交榜单的前茅。有观点认为，杜甫太忙了，无暇去整理、管理这些人脉资源。这有一定道理，我认为杜甫在生活所迫时，才会去翻翻他的通讯录，找找哪些人脉可以为他解决生活之忧，因为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忧国忧民上了，哪有工夫去经营他的朋友圈。

这当然不是无根据的揣测。

在成都期间，杜甫因好友严武的照顾，日子过得很滋润，甚至还到严武府做起了幕僚。然而，杜甫看不惯严武治理地方的手段，《新唐书·严武传》记载：“武在蜀颇放肆，用度无艺，或一言之悦，赏至百万。蜀虽号富饶，而峻掊亟敛，闾里为空，然虏亦不敢近境。”严武平息叛乱很有一套，他来四川后，仅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就先后恢复了当狗城、盐川城，同时遣汉川刺史崔旰在西山一线追击吐蕃，大获全胜，又与郭子仪在秦陇一带主力配合作战，终于击退了吐蕃的大举入侵，保卫了西南边疆。就这样一个战神级别的人物，作战能力没的说，但管理内部事务不行。在杜甫看来，严武“一言之悦，赏至百万”的做法欠妥，四川再富饶，也经不起你严武这样搞啊！以至于贪污腐化、横征暴敛的现象时有发生。杜甫是讲“仁治”的，很难接受严武的这种做法。所以，你是我哥们又怎样，我照样瞧不起你！

在《三韵三篇·其三》中，杜甫抨击得很猛烈啊！“烈士恶多门，小人自同调。名利苟可取，杀身傍权要。何当官曹清，尔辈堪一笑。”瞧瞧这诗写的，尤其是最后一句，你说严武看到后，作何感想？亏我这么照顾你，你咋这样说呢？由此可见，杜甫不会经营他的朋友圈，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屑去经营。他这种个性，遇到不理解的朋友，自是会受冷落。就算是挚友，如高适，也有一段时间因杜甫的个性，对杜甫爱理不理的。

作为世家子弟的杜甫，拥有时代男主角般的开局配置，即便他自身没有什么才能，依靠家世也能衣食无忧。然而，他的人生轨迹远非如此平坦，他最终活成了他不愿看到的样子。

在开元至天宝年间，杜甫与许多代表当时艺术高峰的文化名人，如李白、高适、岑参等，都建立了友人关系。他的朋友圈不仅限于文化界，还包括许多达官显贵，如正谏大夫房融之子房琯。如此强大的人脉资源，仕途之路怎么就如此坎坷？

但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杜甫吗？他不这样，就不是杜甫了。所以才有“飘逸诗仙，沉郁诗圣”一说嘛！爱国、爱民这事，杜甫绝对是不含糊的。在这两件事上，哪怕是最好的哥们儿，你犯糊涂了，你出问题了，他都不会顾及情面的。别说哥们，就是皇帝，他也得说，哪怕搭上仕途前程，也在所不辞。这份执着，早在《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里就说得非常清楚了。

他说：“杜陵这个地方，有我这么一个人，年纪越大，越不合时宜。我对自己的要求，多么愚蠢，多么可笑，我私自下了决心，要向稷、契看齐。我知道这想法不合实际，一定会落得个四处碰壁的下场。如今，我头发都白了，却甘愿辛辛苦苦，不肯休息。有一天盖上棺材板，这事就无法再提了，但是只要我还没有咽气，我的志向就不会改变。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那些远守边防的士兵……我是多么担忧你们，我的志向高过终南，浩茫无际，我怎会收敛！”

对杜甫来讲，他的个性就像“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国家繁荣昌盛的时候，大家都说自己是最忠君、最爱国的那一位，但疾风知劲草，到底是不是忠良之士，只有到大动乱的时候才看得出来。

安史之乱发生后，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出来了。杜甫不过是区区八品小官，他不顾家人死活，在不知道唐肃宗能不能打败安禄山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投奔皇帝。为什么？他自己都说了，“国破山河在”，投奔肃宗就是投奔国家。官小怎么了？不影响我杜甫的忠良！

所以，看看杜甫的朋友圈，看看杜甫与朋友之间的交往，会让我们从另一个视角去重新审视“诗圣”。

所以，看看杜甫的朋友圈，看看杜甫赞誉的那些人，会让我们觉得杜甫也不是那么孤单。

杜甫爱国、忠君、爱妻、爱子，也爱山川、田园，一路走来，磕磕绊绊、跌跌倒倒，但心之向往，就是光明之所在，哪怕最后没能到达，亦此生无悔。

当然，本书的内容不止上述这些。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书中的引文，没有标明杜甫，只出现作品名的均为杜甫的作品。在写作中，我尽量省去了原诗文，以其他的形式出现，或翻译，或解读，或评析，或以叙事出现。期待这样的形式，能给读者带来不一样的阅读体验。书中出现的“老杜”均指杜甫。

写序是最难的，如果可以不写，宁愿不写。拉拉杂杂地表述了一通，就当是写杜甫后的一点儿想法和感慨。我还记得在课堂上，学生问过我最喜欢哪位古代诗人，我不假思索地说出“杜甫”。喜欢他什么呢？喜欢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初心不改。你不能说他“傻”，不能说他“拧”。他那股强大的“力量”和“精气神”，让羸弱的他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所以不要说苦难有多可怕，苦难会造就一个人的辉煌，苦难会书写一个人和一个国家的厚重史，苦难更是新生、更强大的代名词。

由于本书的写作性质，在创作过程中，参阅了不少文献资料、学者作品，我在注脚和附录里尽可能地作了说明，在此致以衷心感谢！

由于水平有限，书中难免会出现谬误，还请读者抱着包容的心态指正！

本书能得以出版，得感谢出版方及编辑同人。写杜甫成都生活的那部分内容时，为了更有感觉，我特地去了一趟杜甫草堂，追寻“诗圣”的遗迹，追寻他那颗忠良之心。然而，即便如此，也未必就做到了很好的表达。好在，终是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交给读者去检阅了。

感谢所有支持我写作的人！

熊显华

2024年10月于攀枝花家中写字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