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本书是韦羲聚焦中国古花鸟画的艺术随笔,以草木花鸟为引,串联起千年画史、文人精神与中西艺术对照。作者以细腻笔触解读竹、梅、兰、菊、鹤、柿等经典绘画题材,梳理五代至近现代花鸟画发展脉络,剖析黄筌、徐熙、牧溪、梁楷、文同、八大山人、石涛等历代名家的笔墨风格、创作理念与艺术流派,厘清工笔、写意、没骨、禅宗逸格等不同画法的演变与特质。
书中不止论画,更借画作探寻背后的人文情怀:解读 “四君子”“岁寒三友” 的人格象征,挖掘诗词、书法与绘画的相融共生,对比中西艺术、中日审美差异,结合文学、哲学、禅宗思想,阐释古人寄情草木、观照自我的精神世界。文字清雅兼具思辨性,带领读者读懂古画里的笔墨意趣、天地意境,以及中国人藏于一花一木间的诗意与风骨。
精彩书评
在学院艺术史文本之外,我早盼望这样的史说:它须由画家所写,否则总嫌挠不到痒处;它须写得好看、有文采,不能是庸常的中文;它该有锐度、有性情,弃绝滥调,是作者果然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的阐发,易言之,它须能读到作者这个人;奇怪,我固执地认为,这类书写只能来自一个局外人。我知道,这是显著的偏见,难以希求于史论写作,但我遇到了韦羲。
——陈丹青
目录
引言:好世界
竹令人远:自我写照
梅令人清:寻常月亮,梅花不同
我从山中来:兰花草
菊与南山
东方有鹤:花鸟画的诞生
花鸟画的体系:花鸟画史新构架 (上)
花鸟画的体系:花鸟画史新构架 (下)
再谈 《雪竹图》
辛夷坞:读王维诗兼论折枝花与全景花鸟画的意境
清水出芙蓉:宋徽宗时代的花鸟画
如器之美:纹样、器形、线形以及绘画
牧溪的柿子
林风眠和禅宗逸格画
时间之外:梁楷和牧溪的禅宗画
跳舞的图案
徐悲鸿之为悲鸿
宋画之美
大的花,小的花
草木微光:钱选的古淡清逸
作为形容词的莫兰迪:中国晚期艺术的形而上
缺陷与现代风格:苏轼和徐渭
中国画是否千年不变?
不断生长的构图:跟着线条去散步的八大山人
书法性空间,构图形态以及抽象模式
画我所见:石涛的眼前与古意
石涛和高古花鸟
我们的野兽派:并不奇怪的 『扬州八怪』
江山风雨外:高凤翰的金石美学
紫藤与篆书的相遇:线条以及金石书法重塑绘画
纵横交错的迷离:虚谷的半抽象
草间偷活:齐白石和草虫画
铸铁为花:潘天寿、石鲁以及不自然的艺术
水流花放:黄宾虹的自在
给平常的日子:瓶与花
鸟身上的天青色:古画色彩之美
危险的大自然:战争与花鸟画
不在场的山水
山水中的花鸟:大风景花鸟画和日本狩野派
春风沉醉民国现代派与油画民族化
试读
引言·好世界
小时候,在家旁边的荷塘,每年夏天都见到一只翠鸟,总以为是同一只。后来知道别人也有类似感觉,就像北宋晏殊写的“似曾相识燕归来”。不只东方,西方人也有同感,博尔赫斯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个体即种群,他说,(18世纪末19世纪初)济慈诗里的夜莺也是(圣经时代)路得的夜莺。博尔赫斯的分析可以解释我们“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虽然不如晏殊的诗来得神秘来得直接。
那只是一只鸟在晚上鸣叫,认不出是什么鸟,
当我从泉边取水回来,走过满是石头的牧场,
我站得那么静,头上的天空和水桶里的天空一样静。
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已谢世。
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我终于肯定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而是鸟鸣时那种宁静。
这是美国诗人沃伦的《世事沧桑话鸣鸟》(赵毅衡译),难以描述的宁静。爱沙尼亚极简主义音乐家阿沃·帕特的乐曲《镜中镜》也许含有这种静。当我们老了,所剩无几,终于要面对死亡,这时还有大自然,还有鸟鸣陪伴我们,安慰我们。沃伦这首诗里,鸟鸣时的那种宁静是死寂的对立面。死意味什么?是再也见不到爱的人,再也不能做喜欢的事。对喜欢音乐的人来说是再也听不到莫扎特,听不到巴赫,听不到贝多芬。对于沃伦或者每一个人,是再也听不到鸟鸣,再也感受不到鸟鸣时的那种宁静。这些,都是终有一死的人类所依赖的事物。
大自然永恒轮回,而鸟声作为一个物种的声音,是永恒的。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借《我与地坛》结尾的沉思来对照《世事沧桑话鸣鸟》,史铁生这几段文字既美又深刻: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我既希望这样的对照能让沃伦这首诗变得更容易理解,又担心在读者那里《世事沧桑话鸣鸟》失去它本来的神秘、幽玄以及无限性。
马丁·路德·金说:“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要种下我的苹果树。”这句话还有另一个版本: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在园中种满玫瑰。两个版本意思一样,指向生命的意义,是人类对存在的执念。但为什么他说的不是做数学题或者造飞机,而是种苹果树?你能想象没有植物和其他生物的世界吗?为了苹果,为了玫瑰,为了听听鸟鸣,我们就值得来到这人间。这样一想,就知道大自然为我们人类做了些什么,而我们欠大自然太多。
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扉页上有句犹太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上帝会笑我们。但是幸好,不管我们怎么思考,花花草草都不发笑。花草不说话也不思考,比上帝还好。花草不会让人紧张,也不让人窘迫,人在大自然里,会自然起来。好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这是自然的不批判。除了不批判,自然还为人做了什么呢?我们会听说这类通灵的故事,某人生前爱养花,死后,他种的树再也不开花,甚或跟着死去。这是植物的忧郁,听起来太伤感。波斯诗人伽亚谟的故事,我更感动。大诗人说他死后他的坟会在一个地方,那里每年两次花落在他墓上。后来诗人尼达米来到伽亚谟的墓地,看到那里真的有两棵树,一棵梨树,一棵桃树,花瓣覆满诗人的坟墓。尼达米想起伽亚谟生前说的话,就哭了。
伽亚谟的故事可以和法国画家博纳尔的故事对照来看,博纳尔的画总像一场场白日梦,慵懒,迷离,世界在光色中变形,又好像回到远古。毕加索曾贬低博纳尔,嘲讽他画画犹豫,没有“理性”,无法“超越自然”,只会服从大自然。最近我正好在读一本书《另眼看艺术》,作者朱利安热爱博纳尔,见不得贬低博纳尔的毕加索,于是他在书里写了一件事:博纳尔临终前还在画花园里的杏花,葬礼那天忽然雪花纷飞,落在杏树明媚的嫩叶上。朱利安说,这是大自然为一段热恋告别,然后问:毕加索去世的时候,大自然为他做了什么?我也想知道,北宋华光和尚、林和靖(林逋),南宋谢枋得,元代吴镇,清代金农,他们去世的时候,大自然为他们做了什么?是不是也像它为博纳尔做的那样,为诗人和画家下一场山雨,或者让梅花开?因为南宋诗人谢枋得写过这样的诗:
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也许更应该问我们为大自然做了什么?除了环境保护,画山水,画花花草草,也算我们为大自然做了一些事,虽然做的无非还是人类自我的投射。但是,这样的投射让我们更热爱大自然,因为大自然和我们在精神上息息相关。从前我们畏惧大自然,爱大自然,因为我们以为那里有神,那里隐藏着邪恶的力量。当我们不再相信神话,又是怎样和大自然建立精神关联的呢?用文学艺术。说来也巧,到了花鸟画和山水画成熟兴盛的宋代,可以说是“人的时代”,这时候的人比从前更知性,而非迷信。但不管怎样,中国一直是人与神并存的,在并存基调上两者此起彼伏。在宗教绘画最繁盛的六朝和唐代,人的部分仍然强大;而在山水花鸟画的时代,人们依然敬畏天地相信万物有灵,因而宗教绘画仍有一席之地。
宋代读书人梦想很大,张载说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万世的太平当然没有,不知他要如何为天地立心。照我看,山水画和花鸟画,山水诗和咏物诗,就是读书人、艺术家的为天地立心。绘画和文学虽然不像数学和音乐那样属于世界的构成理念,却是世界的灵魂。所以,如果让我规划理想国,我不会像柏拉图那样拒绝诗人和画家。
其实不只中国,世界任何地方的绘画中都有花和鸟,而且起源都很早。虽然上古洞窟岩画上的野兽被认为是为了获取猎物的巫术绘画,半坡陶器上的鱼鸟或许含有渔猎或繁殖生息的寓意,又或许是族徽,然而此外就没有别的作用吗?我想,画草木花鸟的古人也像我们一样,是觉得这个世界太好了,所以情不自禁要赞美。比如我们看古埃及绘画的飞鸟、芦雁和游鱼,就可以想象得到他们怎样在庭院里种树,养花草,修水池,养鱼,引来芦雁,享受生活的美好。
古波斯和印度有花草图案,图案纹样在平面的世界里展开它们的秩序。西方有静物画,夏尔丹、苏巴郎画的静物站立在神秘幽深的空间里,那是神用七天所创造的时空。中国有花鸟画,花鸟在山水里,在有与无之间——若要具象地去说,有与无就是画面里的留白,而留白既是绘画的空间问题,也是有与无的哲学性问题。
在古代,只有中国才有系统性的“花鸟画”。古代印度人、波斯人、欧洲人也都画花和鸟,都画得生气勃勃。论美丽,波斯细密画与欧洲挂毯的花卉都精美绝伦,但论写实,还是欧洲人最逼真,而谈寓意,波斯细密画里的花草才是象征的世界,但即便如此,这些画还都不算花鸟画,只能算是“静物画”或者装饰艺术。因为花鸟画和大自然是一体的,而欧洲静物画中的花卉和大自然切断了联系。在欧洲,花卉属于静物画,而自然中的花鸟绘画虽然也闪现过,却不成为一个类型。装饰,就是对我们的生活用品和环境的美化加工,比如图案就是平面装饰艺术的常用形式,拥有象征和符号,美好,但没有灵魂。到了19世纪晚期,这些情况才改变,而这种改变,又和中国艺术的精神有关。
为什么中国人画花鸟成为“花鸟画”,而不是装饰画?也不是静物画?因为中国人画花鸟有花鸟尤其有自己,有自己尤其有天地宇宙——这就是中国哲学或是中国艺术所谓的远意吧。自魏晋以来,中国人就惯于把人格与精神寄托在自然身上,而且绘画艺术也同步发展到可以折射自身文化所达到的高度与深度,以物观物和以我观物的状态也体现在绘画上,既能观照活泼自在的万象,也可以呈现万物的存在,达到形而上的境界。
艺术家是高度自我怀疑、自我反省的动物,他们在艺术活动中得以深刻地认识自己。几年前,谈到写作和画画,我说“写文论是面对文字,应用知识;画画是面对自己,是和艺术搏斗,和艺术争夺自己”。这说的是古老的艺术。古老的艺术比如绘画、雕塑、书法、音乐,都直指向人,无法回避,无法遮掩。友人王新的《悲智苍茫》一文记写数学家刘声烈的一段回忆,那还是民国,刘声烈智力超群的师兄半夜起来拉小提琴,忽然停下长叹,说:我很痛苦,在我的琴声中,我才知道自己是这么个货色。
当代艺术有个好处,可以靠智力、洞察力来成事。古老的艺术也需要智力与洞察力,但单靠智力和洞察力还出不来好的艺术,还要看技艺方面的天赋,看人格和性情。艺术的高度和人分不开,所以说字如其人,风格即人。看画,也是在看人。古代的高士图、仕女画都太样式化太理想化,而实际上的人是不完美的,这也是我们在古代人物画里很难找到“人”的原因。可是山水花鸟画里却有人在,古代的中国人寄托于花,于鸟,于石,于草木,于山水,人的性情品调全在其中,大自然仿佛住在中国人的身体里。
西方人物画是半部象征主义画史。中国人物画虽有象征,渔樵耕读各有所指,但在艺术风格上,我们却难以跟“象征主义”联系起来。花鸟画处处象征,处处寄托,古人画花,画草,画的也是人。元代的倪瓒画的《六君子图》画的是树,题目却要叫“六君子”,这是象征也是寄托,画中无人而“有人在”。所以看《六君子图》,要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牧溪的柿子、郑思肖(郑所南)的幽兰、钱选的花,也是看人,好像在浮世中照见我们自己。也许自然的样子才是我们的本来面目,也许是另一个自己——我们从未拥有过的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说得玄一点,是让我们想到自己的身外之身。
无论如何,千年的花鸟画,无论平静、美好还是疯狂,都是我们有缺陷的人类创造,我们在花鸟画中看见到自己,也看到我们对自己的超越。就像我们看宋人的竹、元人的梅、明人的兰、清人的菊,不知道到底是画画的人赋予了草木神性,还是人从草木那里获得神性。另外,人画花草,还有一种寄托。古代社会是等级社会,只有佛教讲平等,而花鸟画里古人对花鸟的态度,可能算是他们在没有平等的社会中的平等愿望——通过画草木的神性,无非是想说,众生皆有自身庄严,众生皆有自性光明。
我总被古代绘画感动:生而为人,怎么可以画出这样超凡脱俗的事物?这些古代花鸟画,这些超凡脱俗的艺术品,就是让我们看到人与万物自身所具有的超越性,以及神性。
西方诗人看到野花,追问花为谁开。我的追问是,谁曾经也见过这朵花?似乎这朵花去年开过,一百年前开过,千年前、万年前也开过。这是无名的,还有另一种感觉,是有名的——有来历的:万物有灵不是万物有知,而是这座山范宽来过,千年后我来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范宽曾经来过,就算没来过也好像来过。那么多菊花,有一丛让你觉得它们曾经开在陶渊明的东篱下,曾经赠予他一座南山以及悠然远意。这枝梅花扬补之(扬无咎)画过,那枝金农画过,在云南山里看到的那棵梅花,宋朝的马远肯定也看到过。
梁漱溟先生的父亲曾问:这个世界会好吗?现在是2022年,疫情第三年,世界已经不是以前的世界了,谁也不知道世界是否真的会越来越好,但我想,自然可以安慰我们每一个人。
大自然总归是好的吧,不然我们人类为什么要用花朵和岩石来做象征的符号?疫情这三年,我刚好在云南,每天都在写稿,时不时要到山野里缓解眼睛的疲劳,看看远处,看山花野草在云南的太阳底下野蛮生长。花草不知人间事,却似乎可以缓解每天看到各种坏消息的坏心情。慢慢我又发现,现实的自然界也不太平,岁月静好只存在于我们看见花草的瞬间。
在现实世界里,美好与安定才是短暂的、意外的。也许只有在绘画里,在我们的幻想里,好时光才显得长久,安稳。用植物和花朵创造出来的乌托邦不会带来灾难,反而能拓宽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加深我们对世界的感情、对美好的依恋——这些事物也许会帮助我们认识我们要赞美什么,抵抗什么,以及为什么要抵抗。
那就看看古代花鸟画,谈谈花花草草,谈谈从不存在的好世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中国人这么喜欢画花鸟?答案可能就在生活经验里: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窗前的花开了,觉得很美好,像见到一个小小的希望,那一刻便觉得人间值得。大家看,宋徽宗(赵佶)的花鸟、李迪的《红白芙蓉图》、吴炳的《出水芙蓉图》,都美得像希望。其实我想说,美是希望。古希腊人雕塑的胜利女神、德拉克罗瓦画的自由女神,也都像希望。这些艺术似乎告诉我们:西方艺术家把希望交给女性,我们的祖先把希望寄托在动植物身上。
2022年,写于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