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破壁》，直面中国科技产业在重重压力下 “破壁突围” 的时代命题，聚焦当下最具突破性的科技创新与前沿产业攻坚现场。央视知名记者、主持人董倩通过与黄晓煌、韩璧丞、冯骥、齐俊桐、刘若鹏、钟波、胡伟武、王成录、邬贺铨、徐冠巨十位顶尖科学家、创业者与行业领军者的一对一深度对话，真实还原中国在自主芯片、人工智能、高端游戏、万物互联、无人机、脑机接口、超材料、鸿蒙生态、6G 通信、无屏显示等关键领域的创新突破与硬核实践。
这是一部鲜活生动的科技产业纪实，为理解中国新质生产力、洞察未来科技趋势提供了珍贵样本与深刻启示。书中不空谈技术，不堆砌概念，而是以一手深度访谈直击创新背后的困境、抉择与坚守，记录中国科技创业者在技术封锁下、在行业壁垒前、在长期攻坚中迎难而上的奋斗故事与突围之路。
目录
序言 最大的决心能产生最高的智慧/ 001
1 黄晓煌 AI走进物理世界 / 009
2 韩璧丞 跑出脑机新赛道 / 063
3 冯骥 重走西游 / 097
4 齐俊桐 无人机科学家 /149
5 刘若鹏 超材料研究者 / 179
6 钟波 “无屏电视”打造者 / 215
7 胡伟武 研制自己的芯片 / 243
8 王成录 鸿蒙闯关记 / 273
9 邬贺铨 6G时代，中国如何领跑？/ 319
10 徐冠巨 永远做好变的准备 / 349
试读
7 胡伟武 研制自己的芯片
胡伟武
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研究员、龙芯总设计师
【采访手记】
胡伟武要挑战的，是一个建设得严丝合缝、等级森严、生态繁茂的帝国。这个帝国建立在中央处理器（即CPU）和操作系统之上，英特尔、微软这样的企业是国王，他们有生杀大权：我让你做什么，我让你做多少，我让你挣多少钱，我让你能发展到多大……改革开放以后，中国进入这个体系里，不计辛苦没白没黑地干，挣到了跟自己以前相比丰厚得多的报酬，但干了不久就意识到，我们的付出和得到是不成比例的。发现不合理当然想改变，但很快就知道这不可能，国王早就把规矩焊定下来，不满意你可以别干，想改？你试试，没人拦着。但你真能试试吗？
胡伟武想试试。
他不是第一个想去挑战的人。他的前辈，那些搞计算机芯片的中国科学家一直都在努力尝试，但都没成功。胡伟武赶上了时代的机遇，因为中国想试试了，这个“试试”变成了国家意志，胡伟武成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CPU和操作系统是整个信息产业的底座。英特尔的CPU加微软的操作系统构成了电脑，也建成了帝国，它服务着全世界的电脑用户。这不是一个积木搭成的城堡，它是一草一木长出来的亚马孙森林，它有根，它茂盛，它容万物生长……它要的是别人长在它这里，但不容有人跟它分庭抗礼。
可偏偏挑战它的是中国。中国是长江黄河孕育出来的，巨大的体量本身就是广袤的生态。如此之多的中国人全生长在别人的生态里不可能是长久之计，一定会有人试图走出来，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这篇文章的主角本应是胡伟武，但胡伟武是无数看不见的主角用尽全力推举上来的一个象征、一面旗帜。如果说英特尔、微软是一个庞大的金字塔，那么胡伟武就是巨大冰山露出海平面那块能看到的尖峰。
胡伟武的老师夏培肃是中国第一代研究计算机芯片的科学家，他们起步的时候跟国外相差无几，但国家社会的发展不是运动场简单的线性竞争，每个国家就像一个个的人，都有自己命运发展的轨迹。不是运动员不强，而是影响竞争的因素太多，我们渐渐荒疏了赛道，人家越跑越快。夏培肃老了，但是她把自己积攒下来的珍贵资料交给了学生胡伟武，把评奖的稀缺名额让给了他，把他的博士论文改了26遍，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所有去托举起这个接过接力棒的学生。
胡伟武的另一位老师是黄令仪，一位身材瘦小、穿着简朴的老太太。她小时候经历过日本人飞机的轰炸，亲眼看到一个5岁小姑娘被飞机投下来的炸弹炸死，自己因为国破而没学上没书读，被日本人打得到处搬家。她风华正茂学有所长的年龄没赶上国家芯片的发展，退休以后被胡伟武请到团队里一起去攻关。老太太在七八十岁的年纪还在灯下吃力地看着电脑，胡伟武让她歇歇，她不，她告诉胡伟武：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屈辱刻在老人年幼的岁月里，变成她的基因，她脱口而出的是埋在心里一辈子的憋屈。她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之后才离开团队，已经不认识人了，却认得胡伟武，因为胡伟武是唤她去雪耻的那个人。
还有多少位计算所的前辈老科学家、老院士，明知胡伟武早期研发制作出来的龙芯产品慢、卡，根本不好用，但他们赔上自己的时间坚持要用，因为CPU只有不断地用、多用才能用出来。他们愿意护着胡伟武这个后辈去走这段避不开躲不过的崎岖山路，他们愿意做孕育这颗种子的土壤，愿意等待这棵小苗慢慢长成大树，成为森林。
胡伟武是艰苦的，因为他选择做这件事，就是在以小博大、以弱搏强、以不可能博可能，初生的龙芯是如此弱小，怎么与庞然大物英特尔去争天下？
但胡伟武又是幸运的，因为他身后是无数卧薪尝胆、赤胆忠心的前辈科学家，还有一个愈发强大的国家。决定成败的是国家意志。北斗、嫦娥、神舟这些国家命脉工程必须且只能用自己的芯，大部队有时候不得不停下来等待，等待自己的“心”能泵上充足的血。强大的压力就是强大的助推，给胡伟武的龙芯提供了无比珍贵的养料。
龙芯是这样，鸿蒙是这样，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做的体系产品正在迅速而坚实地构筑起属于自己的生态、自己的话语权。
中国曾经受益于“链主”缔造出来的帝国，但在那里发展只能听人摆布。而中国是如此巨大，势必不可能永远听命于人。改变，很难，但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有前途。
【采访实录】
⚪2025年
董倩：您在很多场合都提到这样一个数据，2023年中国整个电子工业利润加起来是6400多亿人民币，如果按当年汇率，美国一个苹果公司利润是6800多亿人民币，换句话说我们全部捆一块儿，不如一个苹果公司多。为什么我们赚不来钱？
胡伟武：归根到底，中国的信息产业没有形成自己的体系。现在中国信息产业主要构建在两个基础体系上，一个是X86体系，英特尔加微软，另外一个叫ARM体系，ARM加安卓。中国整个信息产业的结构是美国人安排好的，电脑体系，卖芯片给我们来组装；手机产业，给你技术授权，卖各种IP给你，你可以自己做芯片，也可以自己做整机。我们整个产业的底座是构建在美西方主导的两个技术体系上。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供应链的‘命门’掌握在别人手里，那就好比在别人的墙基上砌房子，再大再漂亮也可能经不起风雨，甚至会不堪一击。”现在中国信息产业的底座还在硅谷。
董倩：在别人底座上发展自己产业，赚多少钱是别人说了算的。
胡伟武：对，利润分配权在别人手里。英特尔公司毛利润率可以达到70%，而中国整机企业互相竞争，毛利润率10%就很不错了。
董倩：他们赚什么钱，咱们赚什么钱？
胡伟武：像联想这种做整机的大企业，员工人数跟英特尔公司差不多。在价值转化为价格的时候，英特尔或AMD被充分溢价，而我们整机企业被充分折价。其实产业里是有剥削的。解决范围就是产品最终怎么用和什么时候升级，谁说了算，谁就是主导者。英特尔和微软表面上只卖芯片和操作系统，但电脑是他们设计的，怎么用是他们指定的，微软推出新操作系统你得升级，英特尔推出新的芯片你得升级，这是他们说了算的；手机怎么用是谷歌和苹果说了算的，手机什么时候升级，是ARM、谷歌和苹果说了算的。
董倩：为什么人家能说了算？
胡伟武：因为人家掌握了底层技术。人家根技术升级了，你必须得升级。手机整机有好多竞争对手，竞争对手升级了，我不升级，意味着我被淘汰。它可以让你们充分竞争。国内做手机芯片的，一年卖上亿片的也有，但是亏损的，英特尔电脑芯片一年就卖一两亿片，但充分盈利。一个产业链由“链主”来分配利润。
董倩：市场和体系都是人家建的，现在我们想另起炉灶。
胡伟武：我们想建第三套。
董倩：您是从2001年、2002年开始做的，做到现在体系建得怎么样了？
胡伟武：一个复杂的东西总是需要三十年的努力，很正常，到2025年年底基本建成。
从产品角度来说，CPU和操作系统是整个信息产业的底座。英特尔的CPU加微软的操作系统，电脑就有了；ARM的CPU加上安卓的操作系统，手机就有了。当然，这个CPU和操作系统里还有很多根技术，比如指令系统、组成芯片的各种IP模块、生产工艺。我们龙芯是自主的，它不再依赖其他技术，它后面没技术了。指令系统下边依赖的是人才，不再依赖其他技术了，这个叫根技术。工业的根在矿产，我导师那代人是从矿石做起的，组成元器件，然后制成计算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根技术已经打扎实了。
龙芯的电脑每天在用已经达到百万套规模，主要应用场景是党政军办公，政策性市场为主，开放市场有，但少。整个产业链已经建起来。联想、浪潮整机企业也推出了基于龙芯CPU的电脑产品。我们有了根技术，基于根技术有了自己的CPU和操作系统，有了整机，有了应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以，我叫作“基本建成”。
我相信再过五年，在“十五五”期间这个生态会更加完善，到2035年，产业规模争取“三足鼎立”。我对“三足鼎立”的定义是，我们的产业规模跟英特尔 X86和ARM两个体系没有数量级的差距。这是我们的目标。
董倩：这是构想、愿景。您刚才说这是政策性市场，党政军都可以配合您，但普通消费者不会配合，只会选择，对吧？大家都使用那两套成熟体系，现在你说搬到我这儿来，大家会愿意吗？
胡伟武：龙芯的电脑，第一好用，第二便宜。你选龙芯不是因为龙芯自主，而是性价比高。现在已经处在这个关口，我们最近发布的3C6000、2K3000芯片，打的都是性价比了。
过去政策性市场强调自主化，不能有后门。美国通过攻击委内瑞拉的电网，想摧毁它的政权，那就是后门。在伊拉克，美国通过摧毁萨达姆的指挥系统，让他指挥不了军队。伊朗的核离心机被美国预埋的后门给毁坏。
董倩：我们会面临这种危险吗？
胡伟武：现在来看基本解除了。党的二十大报告里提到的十大重大科技成果，七个都使用了龙芯，包括探月探火、卫星导航、载人航天、大飞机制造、核电技术、新能源风电、量子信息。
董倩：涉及国家安全必须用，但如果他们使用过以前的两大系统，再用龙芯，使用感怎么样？
胡伟武：我们的性价比在市场里会充分发挥作用。把控市场，从技术角度得分四步走，现在已经走完两步。第一步就是工控市场，比如车里边控制发动机油门的软件。北京城铁8号线都用上了龙芯，没有生态壁垒，完全靠性价比，便宜且可靠。龙芯因为性价比，已经可以走向开放市场竞争。 第二步是办公，微信、视频会议、浏览器、邮件这些也没问题了。再往下就是行业的复杂应用，医院看病刷医保卡，你的电脑能不能刷得了那张卡，会复杂一些，还得一两年才能突破。再往下就是开放市场应用，老百姓选择。
做CPU，一个是性价比，一个是有软件生态壁垒，并不像汽车，性价比做好就行了。2026—2030年，我们希望龙芯能够大踏步走向开放市场，标志就是性价比大幅提高。经常有这样的场景，我的性能达到了你的80%，但我的价格只有你的20%—30%，够用了，你可能也会买我的。
中国改革开放几十年，鞋、衣服、包，靠的就是性价比；比亚迪能够跟特斯拉打，也不见得技术上比特斯拉高多少，同样靠的也是性价比。低成本创新永远是我们中国人的法宝。通过二十四五年量的积累，我们开始走向质变，标志就是我的性能够用了，达到市场主流产品的水平，但会比别人便宜很多。
“两弹一星”体现的是过去计划经济时代举国体制的优势，龙芯发展则充分体现了我们新型举国体制的优势。其实龙芯刚开始是不太好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