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作为“十三经”之一,《孝经》篇幅不过两千字,却在历史上流传了两千多年,并远播日本等东亚地区。一部简短的经典,为何能够长期受到重视?它又如何在漫长历史中不断被解释、重塑,并获得新的意义?
本书以《孝经》为中心,从汉唐一直讲到近世,追踪这部经典两千余年的流传与变迁。从郑玄注、孔安国传,到隋代刘炫《孝经述议》,再到唐玄宗御注颁行,以及明末的复兴思潮,将经典注本、学术传承与历史背景结合起来,展现《孝经》如何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被重新理解。在这条漫长的流传史中,《孝经》从来不只是一部讲述“孝道”的经典,更是中国古代国家治理、宗法伦理与思想体系的文本载体。
书中利用了不少保存在日本的稀见《孝经》版本,甚至还有锹形蕙斋、葛饰北斋的《绘本孝经》,以此来讲述两国之间的文献交往,呈现《孝经》在东亚的传播、接受或再阐释。
试读
《孝经》仅仅是讲孝行的经典吗?
节选自本书第一章
《孝经》写的是什么内容?一般人会认为《孝经》是讲孝的经典,但如果单纯规劝世人行孝的话,一两句话就可以讲完,没有理由特别将之尊奉为经典。实际上,当我们看《孝经》的内容就会发现,我们通常想象的与孝行有关的内容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其他大部分都与孝“无关”。那么,《孝经》究竟在讲什么?
查《广辞苑》辞典,往往能看到《孝经》“讲述孝道”的说法。“孝道”是什么呢?下文将讨论到的《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即用过“孝道”一词,《史记》中的“孝道”,只是将“孝”转化为抽象名词的一种表述。汉字没有固定的词性,“孝”原作形容词用,《史记》为了明确这里要用的是抽象名词,故而特意加一“道”字。至于在日语当中,“孝”字已经是抽象名词了,所以特别加上“道”字作“孝道”,便意味着这已不是单纯的“孝”了。就像喝茶,加上各种仪节、用具等一套文化才成为“茶道”。
关于《孝经》讲了什么,自古以来有各种不同的说法。《孝经》原文本来有各种不同的解释,有些词句甚至有正相反的理解思路。笔者认为,这正是儒家经典的魅力所在。儒家经典大多不能确定作者及写作时间,或说是经过孔子整理的古典文献,或说是传孔子言行,或说是孔子弟子所撰,有各种说法,毕竟都不过是传说,不能认为是事实。在儒家经典中历史最古老、最有权威性的当推《诗》《书》,是经过数百年时间渐渐形成的记录,并非某一个人所撰。成书时间相对靠后的《论语》《孝经》《礼记》等,尽管在某一时期应该经某一不知是弟子还是其他什么人撰述过,但他撰述过的原稿,经过长时间流传,最后变成现在我们看到的文本,中间一定经过很多人反复的编辑加工。
这就是说,我们今日看到的儒家经典,都在很长时间内经过了很多无名人士的传承,其中并没有某一个人的意图能够贯穿全书。如果非要说有,那只能说是历史地堆积起来的众多人比较模糊的意图。尽管如此,这种文献仍被奉为经典,被郑重传承了下来,后人还会认真研习,从中读出各种意义来。
就是因为有各种不同的意义可供解读,《孝经》才不像单纯的道德教条,从而获得了人们持续的关注。在以毛笔书写儒家经典而成为著名书法作品的例子中,《孝经》大概是人们首先会想到的一部。传说唐代文人贺知章写的《孝经》,作为草书的范本便很有名,明治时期曾有黑底白字影刻的法帖印本在日本广为流传,现在收藏原件的三之丸尚藏馆在官网上公布彩色图像。而《孝经》约一千八百字的字数,也使得它相对更容易以书法形式呈现。此外,《孝经》可被人当作符咒一样诵念,可作为随葬品、仪式道具,还可以被人编成画本,在历史上《孝经》以各种不同方式被接触、使用,一直存在于我们身边。可以说,正是它独特的内容和简短的形式让《孝经》显得十分有趣。
……
《孝经》之所以有趣,不仅在于其解读的多样性。在文献学方面,《孝经》还有各种十分有趣的现象,其他诸经无可比拟。笔者甚至怀疑专门用《孝经》的事例,都足以编出一部中国古典文献学的教材。而且在那些关于《孝经》的文献学话题里,日本扮演了关键角色。假如说《孝经》的文献学,核心部分实由日本资料支撑着,并不为过。
以往儒家经典都与注释组成一套,必须一起学习。自魏晋南北朝至隋唐初,公元3 世纪前半叶至8 世纪前半叶,广泛普及的《孝经》使用的是“今文”的郑玄注。据称是东汉末学者郑玄(127—200)所作,简称“郑注”。隋代出现“古文”的孔安国传,是又一种新的注释,产生过一定的影响,简称“孔传”,据称是西汉学者孔安国(公元前2—前1 世纪)所作,但究竟是谁所作,至今是个谜。“今文”“古文”的概念,本书下文将反复提及,在此先请读者留意《孝经》有这两种不同的文本系统,也分别对应了不同的注释。到了8 世纪,又出现唐玄宗作的注,或称“御注”,后来“今文”郑玄注、“古文”孔安国传都散佚不见了。清代中期这两种书重现于中国,是经由日本环流回来的。
在奈良时代(或其前后时段),中国的古典文献应该通过各种不同渠道流传到了日本,包括但不限于日本朝廷官方的遣隋使、遣唐使。但现在来看,日本后世传下来的文献,其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大概是隋到唐前期在中国流传的书籍,例如《论语义疏》《古文孝经(孔安国传)》《孝经述议》《五行大义》《玉烛宝典》《群书治要》《文馆词林》《乐书要录》《臣轨》等,这些书在中国后来都逸失了,却在日本传存到今日,其中《群书治要》是唐代编辑的古典文选。《孝经》郑注在日本没有传本,好像几乎没有被诵习过,而江户幕府时期的学者发现,《群书治要》收录的《孝经》附录了郑玄注,于是将之抽出来整理,之后这个整理本又流传回到清朝。孔安国传也是经过江户幕府时期学者的整理,再流到清朝的。这两种书都引发了清朝学者的强烈兴趣,也引起了不少议论。
到了近代,敦煌出土了《孝经》郑注残卷。1900 年,在位于丝绸之路要地敦煌的莫高窟中,发现了数万件古代遗物,其中包含很多唐代以前珍贵抄本文献,给后来的学术研究带来大量新资料,相关研究非常兴盛,甚至独立成为一门“敦煌学”。就敦煌出土《孝经》郑注来说,第一个发现其存在并且抄录其内容的人,是石滨纯太郎;而对此文本进行校勘,并将之整理发表者是林秀一。作为今日唯一能够看到的隋代儒家经典注释《孝经述议》,也是林秀一利用各种日本资料加以复原的。
因为对应的郑注、孔传后来都失传了,中国流传下来的《孝经》注释中最古老的当推玄宗注。然而玄宗注也分两种。一种是开元年间(713—741)编成的,另一种是天宝年间(742—756)修订过的。中国只有后一种修订本流传下来,而日本仍有前一种抄本传存,让我们能够进行对比,了解天宝年间修订工作的具体内容。此外,中国至今广为流传的天宝年间修订后的玄宗注,现存最早的版本(北宋版)也收藏在日本宫内厅。
我们将焦点转移到日本,奈良、平安时期,孔安国传与玄宗注分别都有训读本的传承;镰仓、室町时期,世袭博士职位的清原一家传授训释的孔安国传流传最广。江户幕府前期以朱子学为正统主流,元代董鼎发挥朱熹观点的《孝经大义》最受欢迎,与此同时,明末的《孝经大全》等著作在当时的日本也有流传。后来有太宰春台整理的孔安国传风靡一世,郑注也出现几种刊本,于是《孝经》研究在日本呈现空前盛况,一直到明治时期,还有不少日本学者广泛参考自古至明清中国学者的各种学说,在此基础上提出自己的心得,《孝经》研究一直维持着很高的学术水准。江户幕府后期,日本现存的孔安国传、开元年间玄宗注的古抄本以及经过天宝年间修订的玄宗注的北宋版,分别由不同学者制成十分逼真的影刻本。
这些影刻本反映了当时木版印刷的高超水准,其精美足以惊心动魄。
前言/序言
中文版序言
一年前本书日文版出样书时,内人叶纯芳已经无法自己阅读书刊,我在床上口头转述一段一段的内容给她听。我也曾给她念她自己写的《下辈子,投胎到英国》,后来还在她床边练唱歌给她听。最后,今年3月7日晚上,听不到她的呼吸声,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她不会再呼吸了。
我们一起过了二十年,做过不少事情,《孝经》也是其中一项。十多年前,我们一起翻译整理林秀一《孝经述议复原研究》,叶纯芳看《隋书》了解到隋文帝的情况,推想到《孝经》孔安国传的思想内容是要讲给隋文帝正合适,也发现了有关苏焯、王孝逸等的一些情况。我也想到假设孔传经过两阶段的伪造过程,很容易解释相关情况。我们撰写了一篇内容十分“刺激”的《编后记》,还请好友顾迁老师一起编辑《孝经孔传述议读本》,再附录《孔传管子对照表》。本来只是翻译一本书而已,结果却非常充实、愉快。2015 年在京都办研讨会,最早也由叶纯芳、黄智信和我策划,后来得到众多师友积极的大力支持,办得非常好玩、非常开心,至今难忘。想来,那时候叶纯芳已经得病了。2016年我离开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是考虑到家母得病,早晚需要就近照料。没想到2017年叶纯芳确诊,我们开始了带病的生活。回顾以往,我们编书、写论文以及参加各种学术、读书相关的活动,主要是我们在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这十多年的时间。过往的时光是愉快美好的,在此向相关师友表示衷心的感谢。
最早与出版社谈这部书的出版计划时,我手上并没有很多现成的材料,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写成一本书。后来硬着头皮看郑注,意外地撰成《郑注孝经经学解》,才有了写书的底气。这一经过,与十多年前要写《论语》的科普书,硬着头皮看郑注,意外撰成《论郑何注论语异趣》,同出一揆,感觉很巧又很好玩。“岩波新书”是日本最有影响力的科普丛刊之一,面向日本的一般读者,所以写法不能像学术论文,很多常识性内容都要作平易的介绍。连“四书五经”都要介绍,在中国自然是无法想象的。所以先请大家不要误以为笔者瞧不起读者,本书或许可以当作了解当今日本社会整体汉学水平的资料。
其实,一本书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读法。日文版我家人都看过,每人反应不一样。家母说写得太难,几乎所有内容都是陌生的,很难读进去。撰写时,原本以家母为心中的读者对象,着意要写得平易,看来还是没做到。不过出于对儿子的溺爱,家母还是表示满意。家父阅读似乎没有感到有障碍,看后说能写这么顺,不容易。他知道儿子从事文化事业,有一定的业务能力,由此感到欣慰。家妹看得最快,看完说具体内容完全没留下印象,只知道笔者要表达经学、文献学的有趣。她还说这才是笔者希望达到的效果,自己才是最好的读者。中文版由我自己翻译出草稿,再请三联的钟韵编辑润色调整。笔者的中文表达能力非常有限,或许也会影响到本书的可读性。就中文表述的自然顺畅而言,应该不如让AI翻译。只是因为书中很多内容都有背景,例如引用古文献,有的直接引原文,有的经过翻译简述主旨,翻成中文版又要重新考虑哪些可以直接用原文,哪些要简述主旨。文本并不能单纯地归结为所指内容,除了所指内容之外,文本本身有更丰富的含义,这恰好是经学、文献学的关键所在,也是本书特别关注的焦点。2018年我们在三联书店出版了《文献学读书记》,笔者在后记里写过,“我对自己写文章、编书的要求目标是:要好玩,要创造,要永久”,这一想法,至今没变。本书并没有贯穿全书的《孝经》学观点,写的时候只能一段一段写,但写的都是我自己觉得好玩的内容。有专业知识而且爱刁钻的读者,可以在本书中找找笔者在暗中批评前辈学者的地方。没有明着写批评,是因为很多问题无关宏旨,有些问题笔者的观点也未必都对。本来就是轻松简单的科普读物,读者随便翻翻,看到其中有什么文献或版本比较好玩,就去看原书直接欣赏就好。末尾的“参考文献”提供了主要版本书影的网址,都是可以免费观看的。
日文版出版之后,有关调查研究还有两点可以向读者报告。第一点是最近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畏友余越博士研究刘炫,对《孝经述议》的体例有了重大发明。这一发明对了解刘炫的学术很重要,而且由此也能知道林秀一先生辑佚整理的时候,因不了解这一体例,出现了失误。我们平常读书,只看上面写的内容,就此内容想东想西而已,其实更有趣更应该思考的是这个文本是从哪里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的。余博士看林先生的整理本,怀疑文本有问题,通过证实自己的猜测,揭示了体例上的大问题,这才是真正的读书。相关问题,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余博士的论文,敬请期待。还有一点是笔者有缘得到杏雨书屋的支持,调查了他们收藏的旧称“仁治本”《古文孝经》,于是对这一类《古文孝经》进行了一番整理,已经完成初步校点,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够向读书界提供一本方便可靠的《古文孝经》孔传文本。
在此生存压力极大的时代,祈祷各位读者能有更多读书享清福的时间。
乔秀岩 谨识
2026 年1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