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这本《钱玄同传》洋洋30万字,史料里见思想,阐释中不乏趣味,配上了丰富的图片,一个远去的思想者的形象活了起来。写这些难忘的人与事,渗透着作者的使命感,词语里不乏神往之意。如此说来,这是一本向五四致敬的书,懂得过去,方能面向当下和未来。
试读
与鲁迅渐行渐远
1936 年 10 月 19 日鲁迅在上海逝世。钱玄同在日记中写道:“我因为青年们吹得他简直是世界救主,而又因有《世界日报》访员宋某电询吾家,未见我,而杜撰我的谈话,我极不愿,因作《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文,登入该报及转载于师大之《教育与文化》第□期中。”
鲁迅在上海逝世后,北平的《世界日报》连续几日报道鲁迅逝世的消息,还刊发了鲁迅专题,发了一组记者采访鲁迅生前好友的谈话。10 月 21日该报《教育界》版中刊有记者“采访”钱玄同的报道。标题是“钱玄同昨表示”,副标题是“始终敬仰鲁迅天才”。文中写道:“师大文学院国文系主任钱玄同,为鲁迅前期之唯一好友,无论他人传说,或出自鲁迅直述,皆知催鲁迅作小说最力者,厥为钱氏,故实为鲁迅之益友也。昨日记者往访钱氏,时钱氏对鲁迅之死耗,已早先得知,据谈:“本人与鲁迅先生在民八以后,皆在北京任职,彼此之间,堪称莫逆。嗣后先生离平南下,即未获再晤,仅彼此通信,以达情意而已,及先生转变之后,彼此各奔前途,分道扬镳,即音信亦不通矣。虽则如此,而先生之天才能力,余始终敬仰,尤其对于朋友,毕恭毕敬,心诚意挚之情,实足令人不能忘者,亦是值得吾人钦佩者。”
其实,《世界日报》的记者只是打电话找过钱玄同,却并没有采访到他。这篇所谓钱玄同的“谈话”,完全是该报记者杜撰的“客里空”。被《世界日报》记者这么一逼,钱玄同 10 月 24 日就写成了这篇回忆文章《我对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为了消除《世界日报》的不实影响,钱玄同自然要求该报刊登这篇文章。同时,又在《师大月刊》第 30期、《文化与教育》半月刊第 106 期发表。钱玄同回忆两人的交往,同时对鲁迅作了“略评”。钱玄同把自己与鲁迅相识的 29 年分为 3 个时期:“我与他的交谊,头九年(民前四―民五)尚疏,中十年(民六―十五)最密,后十年(民十六―二十五)极疏,―实在是没有往来。”钱玄同认为,鲁迅可说的“长处”有三个方面:“他治学最为谨严,无论校勘古书或翻译外籍,都以求真为职志”;“豫才治学,只是他自己的兴趣,绝无好名之心”,体现了一种可贵的“ 修”精神;他读史与观世,有极犀利的眼光,能抉发中国社会的痼疾。鲁迅的“短处”也有三点:多疑、轻信和迁怒。至于“迁怒”这一点,大概是钱玄同有感而发的。鲁迅厌恶顾颉刚,而顾颉刚又热衷于与钱玄同进行古史辨伪,于是鲁迅也就迁怒钱玄同了。
早在五四时期,北京文化界的浙江籍名人有“一钱二周三沈五马”之说。“一钱”指钱玄同,“二周”指周树人(鲁迅)、周作人兄弟,“三沈”是沈士远、沈尹默和沈兼士三兄弟,“五马”是马裕藻、马衡、马鉴、马准和马廉五兄弟。当年北大又有“三沈二马”之说,“二马”是指五马”中的马裕藻和马衡。新文化运动时,这“一钱二周三沈五马”经常在八道湾“二周”家相聚。当然,钱家还有钱恂和钱稻孙。然而,钱恂属“老新党”,算是前辈;钱稻孙是鲁迅在教育部的同事,但不太赞同新文化运动。
1929 年 5 月 25 日深夜,正在北平探望母亲鲁瑞及妻子朱安的鲁迅,在写给许广平的书信中介绍了与钱玄同、顾颉刚的不期而遇:“我今天的出门,是为侍桁寻地方的,和幼渔接洽,已有头绪,访凤举未遇。途次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钱玄同,恶其噜苏,给碰了一个钉子,遂逡巡避去;少顷,则顾颉刚叩门而入,见我即踌躇不前,目光如鼠,终即退出,状极可笑也。他此来是为觅饭碗而来的,志在燕大,但未必请他,因燕大颇想请我;闻又在钻营清华,倘罗家伦不走,或有希望也。”
鲁迅在结集成《二地书》公开出版时,将涉及钱玄同的一节改为“途次往
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钱玄同在《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一文中记述了鲁迅给他碰的这个“钉子”:十八年五月,他到北平来过一次,因幼渔的介绍,他于二十六日到孔德学校访隅卿(隅卿那时是孔德的校务主任),要看孔德学校收藏的旧小说,我也在隅卿那边谈天,看见他的名片还是“周树人”三字,因笑问他,“原来你还是用三个字的名片,不用两个字的。”我意谓其不用“鲁迅”也。他说,“我的名片总是三个字的,没有两个字的,也没有四个字的。”他所谓四个字的,大概是指“疑古玄同”吧。我那时喜效古法,缀“号”于“名”上,朋友们往往要开玩笑,说我改姓“疑古”,其实我也没有这四个字的名片。他自从说过这句话之后,就不再与我谈话了,我当时觉得有些古怪,就走了出去。后来看见他的《两地书》中说到这事,把“钱玄同”改为“金立因”,说,“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第 244 页)。我想,
“胖滑有加”似乎不能算作罪名,他所讨厌的大概是唠叨如故吧。不错,我是“唠叨”的,从二年秋天我来到北平,至十五年秋天他离开北平,这十三年之中,我与他见面总在一百次以上,我的确很爱“唠叨”,但那时他似乎并不讨厌,因为我固“唠叨”,而他亦“唠叨”也。不知何以到了十八年我“唠叨如故”,他就要讨厌而“默不与谈”。但这实在算不了什么事,他既要讨厌,就让他讨厌吧。
1926 年 8 月 26 日下午,鲁迅由北京启程赴厦门,许广平同行。钱玄同没有像许寿裳那样,前往车站送行,可见那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比较疏远。钱玄同邂逅变得生疏的老朋友,还是打打哈哈;鲁迅则嫌其唠叨,“默不与谈”。
钱玄同与胡适、顾颉刚三人热衷于“古史辨”,而鲁迅在厦门大学时对同事顾颉刚十分反感,对其“禹是一条虫”的推断多次嘲讽。顾颉刚与孙伏园一样,是鲁迅的学生辈,按理应尊敬师长辈的鲁迅。顾颉刚在北京时也是《语丝》的 16 位撰稿人之一,表面上属于“语丝派”,但实际上更亲近“现代评论派”。更有甚者,在鲁迅与陈西滢论战正酣时,顾颉刚向陈西滢提供“炮弹”――诬陷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剽窃了日本汉学家盐谷温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里面的“小说”部分。厦门大学原先聘顾颉刚为普通教授,1926 年 8 月下旬他到学校时,因其主编的《古史辨》第 1 册出版,声名鹊起,林语堂临时又改聘他为研究教授,成了与鲁迅、沈兼士、林语堂平起平坐的“名教授”。刚开始时,顾颉刚对鲁迅也算客气,鲁迅因不知他就是那位搬弄是非的“小人”,也帮他搜集过一些学术资料。不久,顾颉刚开始在背后攻击鲁迅了。譬如他声称自己只佩
服胡适与陈西滢,实际上宣告了自己是与鲁迅势不两立的“现代评论派”的,也间接否定了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学术价值。那次在孔德学校的相遇,由于顾颉刚的出现,更增加了鲁迅对钱玄同的反感。钱玄同、周作人反感鲁迅的“向左转”,更反感鲁迅的“纳妾”,致使误会越来越深。此后,鲁迅与钱玄同再没有见过面。鲁迅根据一些传闻,偶尔要嘲讽一下钱玄同。鲁迅在 1932 年 12 月 29 日的日记中写道:
午后为梦禅及白额写《教授杂咏》各一首,其一云:“作法不自毙,……”梦禅为邹梦禅,系上海中华书局职员。鲁迅为其书写的《教授杂咏》
其一:
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
何妨赌肥头,抵当辩证法。
此诗是影射嘲讽钱玄同的。钱玄同早年曾戏说:“四十岁以上的人都应该枪毙。”又据说他在北京大学曾说过“头可断,辩证法不可开课”的话。其实钱玄同并不关心北京大学开什么课。北平师范大学国文系的学生曾要求系主任钱玄同开设“辩证法”,他没有同意,理由是历史系已开了这门课,有兴趣的同学尽可以到历史系去听。
1933 年 12 月 27 日,鲁迅在写给台静农的信中谈到自己与郑振铎合编《北平笺谱》,商议请人作序和题写书名时,提到了钱玄同(金公):至于不得托金公执笔,亦诚有其事,但系指书签,盖此公夸而懒,又高自位置,托以小事,能拖延至一年半载不报,而其字实俗媚入骨,无足观,犯不着向悭吝人乞烂铅钱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