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明珠大讲坛”是华东政法大学“学术兴校”的高端学术品牌讲座活动，汇聚了法学、社会学等社科领域的海内外著名学者，展现了最新的前沿性学术研究成果。本书为华东政法大学科研处组织出版的“东方明珠大讲坛”第5辑（第41—50讲）的内容汇编，聚焦当代法治理论与实务中的热点与难点问题，内容涵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的原创性理论贡献、国际法的现实挑战、企业合规制度的建设与评估、基本权利私人间效力的范式转型，以及人工智能、基因编辑与辅助生殖技术引发的法律与伦理问题，展现了法学与社会学、伦理学、科技研究的深度交叉。全书紧贴时代脉搏，兼具学术前沿性与现实指导意义。

第41讲 国际法的距离  /王贵国  龚柏华 等

第42讲 《涉案企业合规建设、评估和审查办法》的学术解读  /谢鹏程  叶青 等

第43 讲 习近平法治思想的原创性贡献  /黄文艺  叶 青 等

第44 讲 法律社会学与社会学法学  /罗杰·科特雷尔 等

第45 讲 正义的两种算法  /桑本谦  陈景辉 等

第46 讲 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对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和方法论的原创性贡献  /孙熙国  刘勇 等

第47 讲 人—算法混合体作为（准）组织？——数字集体行动者的责任归属问题  /贡塔·托依布纳 等

第48 讲 辅助生殖技术的伦理和法律新问题  /邱仁宗  石佳友 等

第49 讲 基因编辑中的人权保护  /石佳友  王康 等

第50 讲 基本权利私人间效力的范式转型  /李海平  胡玉鸿 等

后记

人类群体最古老的制度逻辑是返还法则。返还法则是法律的历史之根，所有复杂的法律制度都是从它演化出来的变体，就像从同一个根上生长出来的茂盛枝叶。这个道理简单明了，我们不用刻意用大脑去记忆。它非常容易被基因编程，可以积淀在我们的骨子里，代代相传，成为不用学习就能获得的知识。我们天然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是正义的，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就很不满意。谈起以牙还牙，似乎是一种很凶狠的策略，但我们一定要破除这种感觉。甘地（Mahatma Gandhi）有一句名言：“以眼还眼只会导致一个全盲的世界”（An eye for an eye will only make the whole world blind）。这句话还被印在电影《甘地传》的海报上。甘地这句话从演化博弈论的角度而言是完全错误的。如果一个人预见到挖掉别人的眼睛后，自己的眼睛也会被别人挖掉，那么这个人就不会去挖别人眼睛。以眼还眼会保护世界上最多数量的眼睛。尤其是在没有公共权力的环境中，以眼还眼非常重要。 返还法则虽然简单，但制度功能强大。宏观而言，人类完成了很多大规模的社会合作，比如组建城市、帝国、全球贸易网络。微观而言，人体内部的故事更壮丽绚烂，细胞居然组成了一个细胞“帝国”。这些事件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可思议的。为此，历史上有很多解说。霍布斯（Thomas Hobbes）认为要依靠一个强大的利维坦。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认为要依靠一个虚构的故事，众人相信这个故事之后，就可以组成社会、建立国家、开办公司。但我对此表示怀疑。虽然赫拉利的知识面非常广阔，但他在讲述人类制度文明的时候，采用了这么一种搪塞或敷衍的解说。其实，不需要一个强大的利维坦，也不需要一个虚构的故事。没有什么是不可思议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只要返还法则是成功的，它就可以成功扩散到整个种群。每个人都成为一个返还者，整个社会就会完成大规模的合作。 返还法则实际上是人类制度文明的元法则，这条斜率为1的锚线是整个人类制度文明最基本的算法。西方法律思想史上有两种不同类型的正义标准。刚才我讲的是自然法传统。自然法也是一个混乱的概念，但我今晚只以霍布斯意义上的自然法为例。霍布斯列了10条自然法来描述自然状态。自然状态实际上是那个时代的人对于人类文明源头的一种想象。他们也不确定有没有自然状态，所以只能想象人类最初的生活状态。就像中国古人想象的人之初或为“性本善”（语出《孟子·告子上》）；或为“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语出黄宗羲《原君》）；或为“智者诈愚，强者凌弱，老幼孤独不得其所。故智者假众力以禁强虐，而暴人止”（语出《管子·君臣下》）。 霍布斯想象的自然状态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如果一个社会由N个人组成，每个人的敌人数量是N-1，即除了自己不与自己为敌，其他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但在这种自然状态当中出现了10条自然法：第一，要保持追求和平的动机，但在和平无望的时候可以使用暴力来保护自己；第二，人们可以交换使用暴力的权利以实现和平；第三，契约必须遵守；第四，对他人施恩要有回报；第五，一个人要力图让自己适应其他人；第六，对悔过的人可以宽恕；第七，报复和惩罚都要面向未来；第八，不要侮辱他人；第九，不要以为自己比他人更高尚；第十，不要向其他人提出超过自己承诺的要求。霍布斯的抽象能力很强，他发现这10条自然法还可以继续概括，浓缩成一个总原则，即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对待别人；你不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你就不要这样去对待别人。这实际上就是返还法则，而且这10条自然法都可以从返还法则推演出来。霍布斯还意识到自然法代表了正义，也是人类制度文明的源头。法律可以变，但返还法则的逻辑是永恒不变的。它可以演化出无数种形态，表层结构的复杂变化不影响底层逻辑的始终如一。 我猜测，霍布斯也是通过归纳人类的各种制度，包括合同法、侵权法、刑法，然后抽象出底层逻辑。他发现所有的制度，包括道德、习俗、禁忌、法律，最大公约数就是这10条自然法，而且这10条自然法的最大公约数就是1条总原则。霍布斯或许已经意识到人类制度文明像一个生命体。无论它表面性状发生多么复杂的变化，但使生命成为生命的基本法则是万世不易的。这种洞察相当敏锐。 边沁一般被称为功利主义者。若从广义角度理解功利，它指的是最大化人类幸福总值。幸福包含了所有精神性的享受，所以功利主义者并不反对一句著名的格言，即“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功利主义者依然会珍视美德，眼里并不只有钱。